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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作品赏析: 爱眉小札·日记

日期:2019-11-21编辑作者:诗词歌赋

  八月二十八日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自硖石

  …thelightofawholelifedies,Whenloveisdone.③

  忍含着一眼悲泪,——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二日自北平

  九月八日

  “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北平

  ①这段英文意为:“哦,眉!爱我;给我你全部的爱,让咱俩合面为一吧;在我对你的爱里生活吧,让我的爱注入你的全身心,滋养你,爱抚你无可畏惧的玉体,紧抱你无可畏惧的心灵吧;让我的爱洒满你全身,把你全部吞掉,使我能在你对我的热爱里幸福而充满信心地休息!”

  由于陆小曼母亲一再的阻拦,徐志摩见与陆小曼的事一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9月4日,徐志摩去了一趟上海,想看望在上海张园居住的父母亲。在去上海的途中,徐志摩想到陆母的不近人情,而陆小曼又很听她母亲的话时,不觉悲从中来,写下一首诗,表达了对陆小曼的思念和对陆母的不满: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太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着重点原有)。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绝不能放松一屑屑,我们得来一个直纯的榜样。

  今晚我认帐心上有点不舒服,但我有解释,理由很长,明天见面再说吧。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恋爱中的徐志摩对爱情总是患得患失。8月12日日记:“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的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8月14日日记:“眉,你爱我究竟是怎样的爱法?我不在时你想我,有时很热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时你依旧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样的过不去;我在你当然更高兴,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8月21日日记:“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8月23日日记:“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阴霾到底,你不乐,我也不快;你不愿见人,并且不愿见我;你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愿听见,我可一点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给你我应分的慰安。十一点半了,你还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时坐在一群叫嚣不相干的俗客中间,看他们放肆的赌,你尽楞着,眼泪向里流着,有时你还得陪笑脸,眉,你还不厌吗,这种无谓的生活,你还不造反吗?眉?”  

  Empress of Canada
  June23rd,1928①

  浓荫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
    她受了秋凉,
    不如从前浏亮——
  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痴情!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一九三一年三月二十二日自北平

  眉,醒起来,眉,起来,你一生最重要的交关已经到门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着生客们的面前,尽量的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预了;同时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离成了,决不能再在北京耽下去。我是等着你,天边去,地角也去,为你我什么道儿都欣欣的不踌躇的走去。听着: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暖昧的图生,一边是认真的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的种种的习惯,寄妈舅母,各类的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认请楚了这回,我最爱的眉呀,“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真的得下一个完全自主的决心,叫爱你期望你的真朋友们,一致起敬你才好呢!
  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是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OMay!loveme;givemeallyourlove,letusbecomeone;trytoliveintomyloveforyou,letmylovefillyou,nourishyou,caressyourdaringbodyandhugyourdaringsoultoo;letmylove streamoveryou,mergeyouthoroughly,letmeresthappyandconfidentinyourpassionforme!①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眉爱:
  今天该是你我欢喜的日子了,我的亲亲的眉眉!方才已经发电给适之,爸爸也写了信给他。现在我把事情的大致讲一讲:我们的家产差不多已经算分了,我们与大伯一家一半。但为家产都系营业,管理仍需统一。所谓分者即每年进出各归各就是了,来源大都还是共同的。例如酱业、银号、以及别种行业。然后在爸爸名下再作为三份开:老辈(爸妈)自己留开一份,幼仪及欢儿立开一份,我们得一份:这是产业的暂时支配法。
  第二是幼仪与欢儿问题。幼仪仍居干女儿名,在未出嫁前担负欢儿教养责任,如终身不嫁,欢的一分家产即归她管;如嫁则仅能划取一份奁资,欢及余产仍归徐家,尔时即与徐家完全脱离关系。嫁资成数多少,请她自定,这得等到上海时再说定。她不住我家,将来她亦自寻职业,或亦不在南方;但偶尔亦可往来,阿欢两边跑。
  第三:离婚由张公权①设法公布;你们方面亦请设法于最近期内登报声明。  
  ①张公权,即张嘉璈。早年留学日本,民国初年参加梁启超的进步党,后为金融界“南派”的领袖,曾任中国银行行长,抗战时任国民政府交通部长。他是张幼仪的哥哥。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②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但好景不长,陆定夫妇得知徐志摩已从欧洲回来后,就更加限制了女儿行动的自由,每天,徐志摩只能焦心地等待陆小曼的电话,这是他俩在这个阶段惟一的联络方式。等电话的烦躁与不安,期待与失落折磨着徐志摩,为爱受苦有如在地狱中煎熬。他在一连几天的日记中写道:“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的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清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哪!”“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眉眉,这怎好?我有你什么都不要了。文章、事业、荣耀,我都不要了。诗、美术、哲学,我都想丢了。有你我什么都有了。抱住你,就比抱住整个的宇宙,还有什么缺陷,还有什么想望的余地?你说这是有志气还是没志气?你我不知道,娘听了,一定骂。别告诉她,要不然她许不要这没出息的女婿了。你一定在盼着我回去,我也何尝不时刻想往眉眉胸怀里飞。但这情形真怕一时还走不了。怎好?爸爸与娘近来好吗?我没有直接信,你得常常替我致意。他们待我真太好了,我自家爹娘,也不过如此。适之在下面叫了,我们要到高梦旦家吃饭去,明天再写。

  八月十四日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眉眉:
  上船了,挤得不堪,站的地方都没有,别说坐,这时候写字也得拿纸贴着板壁写,真要命!票价临时飞涨,上了船,还得敲了十二块钱的竹杠去。上边大菜间也早满了,这回买到票,还算是运气,比我早买的都没有买到。
  文伯昨晚伴我谈天,谈他这几年的经过。这人真有心计,真厉害,我们朋友中谁都比不上他。我也对他讲些我的事,他懂我很深,别看这麻脸。到塘沽了,吃过饭,睡过觉,讲些细情给你听了。同房有两位:(一个订位没有来)一是清华学生,新从美国回的;一是姓杨,躺着尽抽大烟,一天抽“两把膏子”的一个鸦片老生。徐志摩大名可不小,他一请教大名,连说:“真是三生有幸。”我的床位靠窗,圆圆的一块,望得见外面风景;但没法坐,只能躺,看看书,冥想想而已。写字苦极了,这贴着壁写,手酸不堪。吃饭像是喂马,一长条的算是桌子,活像你们家的马槽,用具的龌龊就不用提了;饭菜除了白菜,绝对放不下筷去,饭米倒还好,白净得很。昨天吃奇斯林、正昌,今天这样吃法,分别可不小!这其实真不能算苦。我看看海,心胸就宽。何况心头永远有眉眉我爱蜜甜的影子,什么苦我吃不下去?别说这小不方便!船家多宁波佬,妙极了。
  得寄信了,不写了,到烟台再写。
  爹爹娘请安。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徐志摩不仅在日记上给彼此打气,为了追求幸福,他也拿出了实际行动。8月下旬,他尝试着自己去拜访陆小曼的母亲,结果不欢而散。在日记上徐志摩很是无奈:“眉,娘真是何苦来。她是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们俩都是痴情人容易钟情,她就该得想法大处落墨,比如说禁止你与我往来,不许你我见面,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该承认我们的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才是道理。”  

  小曼:
  到今天才偷着一点闲来写信,但愿在写完以前更不发生打岔。到了北京是真忙,我看人,人看我,几个转身就把白天磨成了夜。先来一个简单的日记吧。
  星期六在车上又逢着了李济之②大头先生,可算是欢喜冤家,到处都是不期之会。车误了三个钟头,到京已晚十一时。老金、丽琳、瞿菊农,都来站接我:故旧重逢,喜可知也。老金他们已迁入叔华的私产那所小洋屋,和她娘分住两厢,中间公用一个客厅。初进厅老金就打哈哈,原来新月社那方大地毯,现在他家美美的铺着哪。如此说来,你当初有些错冤了王公厂了。丽琳还是那旧精神,开口难幺闭口面的有趣。老金长得更丑更蠢更笨更呆更木更傻不离难了!他们一开口当然就问你,直骂我,说什么都是我的不是,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为什么不带你去外国,至少上北京!为什么听你在腐化不健康的环境里耽着?这样那样的听说了一大顿,说得我哑口无言。本来是无可说的!丽琳告奋勇她要去上海看看你倒是怎么回事。种种的废话都是长翅膀的,可笑却也可厌。他俩还得向我开口正式谈判哪,可怕!  
  ①北洋政府垮台后,国民政府以南京为首都,北京改为北平特别行政市。
  ②李济之(1896-?),考古学家。

  眉,今儿下午我实在是饿荒了,压不住上冲的肝气,就这么说吧,倒叫你笑话酸劲儿大,我想想是觉着有些过分的不自持,但同时你当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聪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说是过分的窄,我最恨是琐碎地方认真,但大家要分明,名分与了解有了就好办,否则就比如一盘不分疆界的棋,叫人无从下手了。
  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扰,头脑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说一句话很使我自觉难为情,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客气?”难道我真的气度不宽,我得好好的反省才是。
  眉,我没有怪你的地方,我只要你的思想与我的合并成一体,绝对的泯缝,那就不易见错儿了。
  我们得互相体谅;在你我间的一切都得从一个爱字里流出。
  我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几时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几时往北我就几时往北。
  今天本想当人前对你说一句小小的怨语,可没有机会,我想说:“小眉真对不起人,把人家万里路外叫了回来,可连一个清静谈话的机会都没给人家!”下星期西山去一定可以有机会了,我想着就起劲,你呢,眉?
  我较深的思想一定得写成诗才能感动你,眉,有时我想就只你一个人真的懂我的诗,爱我的诗,真的我有时恨不得拿自己血管里的血写一首诗给你,叫你知道我爱你是怎样的深。
  眉,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抱亲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饿不愁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处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堕落或是衰败时就是你的羞耻,记着了,眉!
  已经三点了,但我不对你说几句话我就别想睡。这时你大概早睡着了,明儿九时半能起吗?我怕还是问题。
  你不快活时我最受罪,我应当是第一个有特权有义务给你慰安的人不是?下回无论你怎样受了谁的气不受用时,只要我在你旁边看你一眼或是轻轻的对你说一两个小字,你就应得宽解;你永远不能对我说“Shut up”①(当然你决不会说的,我是说笑话),叫我心里受刀伤。
  我们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痴子,真也是怪,我们的想头不知是哪样转的,比如说去秋那“一双海电”,为什么这一来就叫一万二千度的热顿时变成了冰,烧得着天的火立刻变成了灰,也许我是太痴了,人间绝对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or Nathing②到如今还是我做人的标准。
  眉,你真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转向来的多快,一会儿气得话都说不出,一会儿又嚷吃面包了!
  今晚与你跳的那一个舞,在我是最enjoy③不过了,我觉得从没有经验过那样浓艳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尔唤我时我的心身就化了!  
  ①即“别说了!”
  ②即“若非全部宁可不要”。
  ③即“享受”。 

  刚到上海,徐志摩就接到了陆小曼发来的电报。电报的全文很简单:“一切如意——珍重——眉”,可徐志摩却心花怒放,心里甜滋滋的。第二天,陆小曼的信也到了,收到恋人的信,徐志摩更是喜不自禁。接连几天,都痴痴呆呆的。徐申如看着儿子时喜时忧的神态,知道徐志摩肯定又是恋爱了。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儿子:“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徐志摩不能把实情告诉他父亲,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摩祝眉喜 年初六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欢喜:
    枝上只见焦烂的细蕊,
    看着凄惨,咳,无妄的灾,
    我心想,为什么到处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①意为:“到时候上帝会怜悯我们的”;可是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②满家弄,系满觉陇之误记。杭州西湖南面的一处山谷。 

  你是我的!我依旧!  

  总之一句话:时候已经到了,你得Assert your own personality①。你的心肠太软,这是你一辈子吃亏的原因,但以后可再不能过分的含糊了,因为灵与肉实在是不能绝对分家的,要不然Nora②何必一定得抛弃她的家,永别她的儿女,重新投入渺茫的世界里去?她为的就是她自己人格与性灵的尊严,侮辱与蹂躏是不应得容许的。且不忙慢慢的来,不必悲观,不必厌世,只要你抱定主意往前走,决不会走过头,前面有人等着你。  
  ①意即“力争自己的人格”。
  ②Nora,即娜拉,易卜生剧作《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

  八月二十一日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自伦敦

  我还觉得虚虚的,热没有退净,今晚好好睡就好了,这全是自讨苦吃。
  我爱那重帘,要是帘外有浓绿的影子,那就更趣了。
  你这无谓的应酬真叫人太不耐烦,我想想真有气,成天遭强盗抢。老实说,我每晚睡不着也就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渐”在相当时候是不可少的。

  两地分离的恋人日子最不好过。幸好事情有了一次转机,时任大军阀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参谋长的王赓,由于把妻子一个人留在北京不放心,则及其紧迫地催促陆小曼和她的母亲来上海,好一家团聚。陆小曼本来不愿去面对王赓,但一想徐志摩也在上海,而且,听徐志摩说已请了刘海粟去劝说王赓,她的离婚有希望,她也就来到了上海。  

  爱眉亲亲:
  今天星四,本是功课最忙的一天,从早起直到五时半才完。又有莎菲茶会,接着Swan请吃饭,回家已十一时半,真累。你的快信在案上。你心里不快,又兼身体不争气,我看信后,十分难受。我前天那信也说起老母,我未尝不知情理。但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①再窝下去,我一定毁;我毁,于别人亦无好处,于你更无光鲜。因此忍痛离开;母病妻弱,我岂无心?所望你能明白,能助我自救;同时你亦从此振拔,脱离痼疾;彼此回复健康活泼,相爱互助,真是海阔天空,何求不得?至于我母,她固然不愿我远离,但同时她亦知道上海生活于我无益,故闻我北行,绝不阻拦。我父亦同此态度;这更使我感念不置。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放我北来,不为浮言所惑:亦使我对你益加敬爱。但你来信总似不肯舍去南方。硖石是我的问题,你反正不回去。在上海与否,无甚关系。至于娘,我并不曾要你离开她。如果我北京有家,我当然要请她来同住。好在此地房舍宽敞,决不至如上海寓处的局促。我想只要你肯来,娘为你我同居幸福,决无不愿同来之理。你的困难,由我看来,决不在尊长方面,而完全是在积习方面。积重难返,恋土情重是真的。(说起报载法界已开始搜烟,那不是玩!万一闹出笑话来,如何是好?这真是仔细打点的时机了。)我对你的爱,只有你自己最知道,前三年你初沾上习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几百个早晚,像有蟹在横爬,不提多么难受。但因你身体太坏,竟连话都不能说。我又是好面子,要做西式绅士的。所以至多只是短时间绷长着一个脸,一切都郁在心里。如果不是我身体茁壮,我一定早得神经衰弱。我决意去外国时是我最难受的表示。但那时万一希冀是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提起勇气做人。我那时寄回的一百封信,确是心血的结晶,也是漫游的成绩。但在我归时,依然是照旧未改;并且招恋了不少浮言。我亦未尝不私自难受,但实因爱你过深,不惜处处顺你从着你,也怪我自己意志不强,不能在不良环境中挣出独立精神来。在这最近二年,多因循复因循,我可说是完全同化了。但这终究不是道理!因为我是我,不是洋场人物。于我固然有损,于你亦无是处。幸而还有几个朋友肯关切你我的健康和荣誉,为你我另开生路,固然事实上似乎有不少不便,但只要你这次能信从你爱摩的话,就算是你牺牲,为我牺牲。就算你和一个地方要好,我想也不至于要好得连一天都分离不开。况且北京实在是好地方。你实在是过于执一不化,就算你这一次迁就,到北方来游玩一趟:不合意时尽可回去。难道这点面子都没有了吗?我们这对夫妻,说来也真是特别;一方面说,你我彼此相互的受苦与牺牲,不能说是不大。很少夫妇有我们这样的脚跟。但另一方面说,既然如此相爱,何以又一再舍得相离?你是大方,固然不错,但事情总也有个常理。前几年,想起真可笑。我是个痴子,你素来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我曾经怎样渴望和你两人并肩散一次步,或同出去吃一餐饭,或同看一次电影,也叫别人看了羡慕。但说也奇怪,我守了几年,竟然守不着一单个的机会,你没有一天不是engaged②的,我们从没有privay③过。到最近,我已然部分麻木,也不想望那种世俗幸福。即如我行前,我过生日,你也不知道。我本想和你同吃一餐饭,玩玩。临别前,又说了几次,想要实行至少一次的约会,但结果我还是脱然远走,一单次的约会都不得实现。你说可笑不?这些且不说它,目前的问题:第一还是你的身体。你说我在家,你的身体不易见好,现在我不在家了,不正是你加倍养息的机会?所以你爱我,第一就得咬紧牙根,养好身体:其次想法脱离习惯,再来开始我们美满的结婚幸福。我只要好好下去,做上三两年工,在社会上不怕没有地位,不怕没有高尚的名誉。虽则不敢担保有钱,但饱暖以及适度的舒服总可以有。你何至于遽尔悲观?要知道,我亲亲至爱的眉眉,我与你是一体的,情感思想是完全相通的;你那里一不愉快,我这里立即感到。心上一不舒适,如何还有勇气做事?要知道我在这里确有些做苦工的情形。为的无非是名气,为的是有荣誉的地位,为的是要得朋友们的敬爱,方便尤在你。我是本有颇高地位,用不着从平地筑起,江山不难取得,何不勇猛向前?现在我需要我缺少的只是你的帮助与根据于真爱的合作。眉眉!大好的机会为你我开着,再不可错过了。时候已不早(二时半),明日七时半即须起身。我写得手也成冰,脚也成冰。一颗心无非为你,聪明可爱的眉眉,你能不为我想想吗?
  北大经过适之再三去说,已领得三百元。昨交兴业汇沪交帐。女大无望,须到下月十日左右再能领钱,我又豁边了,怎好?南京日内或有钱,如到,来函提及。
  祝你安好,孩子!上沅想已到,一百元当已交到。陈图南不日去申,要甚东西,来函告知。  
  ①在写此信的前后,徐志摩与陆小曼之间,思想感情上出现了裂痕。信中所说:“在积习方面”,是指陆在翁瑞午的影响下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徐曾为此在1928年愤而出走外国;当他自海外归来时,陆小曼不仅吸毒“照旧未改,并且招恋了不少浮言。”所谓“浮言”,有人说是指陆小曼与家中常客兼按摩师翁瑞午之间的暧昧关系,这无须考证;而徐志摩在与林徽因的关系上所引起的“浮言”,虽然徐在信中说陆“放我北来,不为浮言所惑”,但终究是罩在他们中间的阴影;徐到北京后,单身住在胡适家,陆始终不肯北上,这一切正如徐在后来信中所说:“烟虽不外冒,恰反向里咽”。
  ②即“有约会”。
  ③即私生活。

  眉,我感谢上苍,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我;这来我的灵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荣的起点,我这一辈子再不能想望关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发现,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因此我不能不切实的认明这基础究竟是多深,多坚实,有多少抵抗浸凌的实力——这生命里多的是狂风暴雨!
  所以我不怕你厌烦我要问你究竟爱到什么程度?有了我的爱,你是否可以自慰已经得到了生命与生命中的一切?反面说,要没有我的爱,是否你的一生就没有了光彩?我再来打譬喻:你爱吃莲肉,爱吃鸡豆肉;你也爱我的爱!在这几天我信莲肉、鸡豆、爱都是你的需要;在这情形下爱只像是一个“加添的必要”——An additional necessity,不是绝对的必要,比如有气,比如饮食,没了一样就没有命的。有莲时吃莲,有鸡豆时吃鸡豆;有爱时“吃”爱。好;再过几时时新就换样,你又该吃蜜桃,吃大石榴了,那时假定我给你的爱也跟着莲与鸡豆完了,但另有与石榴同时的爱现成可以“吃”——你是否能照样过你的活,照样生活里有跳有笑的?再说明白的,眉呀,我祈望我的爱是你的空气,你的饮食,有了就活,缺了就没有命的一样东西;不是鸡豆或是莲肉,有时吃固然痛快,过了时也没有多大交关,石榴柿子青果跟着来替口味多着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你的爱现在已是我的空气与饮食,到了一半天不可少的程度,因此我要知道在你的世界里我的爱占一个什么地位?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一九二六年二月六日自天津

  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你娘不来时许还有法想;她若来时什么都完了。想着真叫人气;但转想即使见面又待怎生,你还是在无情的石壁里嵌着,我没法挖你出来,多见只多尝锐利的痛苦,虽则我不怕痛苦。眉,我这来完全变了个“宿命论者”,我信人事会合有命有缘,绝对不容什么自由与意志,我现在只要想你常说那句话早些应验——“我总有一天报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论,今生是你欠我债的;你受了我的礼还不曾回答;你的盟言——“完全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还不曾实践,眉,你决不能随便堕落了,你不能负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这辈子除了你没有受过女人的爱,同时我也自信我也该觉着我给你的爱也不是平常的,眉,真的到几时才能清帐,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华年不驻,热情难再,到那天彼此都离朽木不远的时候再交抱,岂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话说不到你耳边,我不知你不见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能自由见你,更不能勉强你想我;但你真的能忘我吗?真的能忍心随我去休吗?眉,我真不信为什么我的运蹇如此!
  我的心想不论望哪一方向走,碰着的总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里伴娘睡两晚,可怜,只是在梦阵里颠倒,连白天都是这怔怔的。昨天上车时,怕你在车上,初到打电话时怕你已到,到春润庐时怕你就到——这心头的回折,这无端的狂跳,有谁知道?
  方才送花去,踌躇了半晌,不忍不送,却没有附信去,我想你够懂得。
  昨天在楼外楼上微醺时那凄凉味儿,眉呀,你何苦爱我来!
  方才在烟霞洞与复之闲谈,他说今年红蓼红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我听了又有怅触,随诌四句——

  挣不开的恶梦;  

  摩
  星四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八月三十一日

  徐志摩当晚就跑到了王赓在上海的寓所,王赓倒还大度,让他和陆小曼五分钟的闲聊时间,五分钟,对热恋中的男女来说,哪够啊!郁闷万分的徐志摩在回家之后甚至制定好私奔路线,他要带他的小曼走,在9月11日的日记中写道:“本不想见你的,他昨晚态度倒不错,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钟,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样‘跑’。我想起大连,想叫‘先生’下来帮着我们一点,这样那样尽想,连我们在大连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来。今天我一早出门还以为有几分希冀,这冒险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发痒,可万想不到说谎时是这般田地,说了真话还是这般田地,真是麻维勒斯了!”但一想到当前的状况,也只能是无奈了。  

  一九二八年五月九日自北京

  八月二十五日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自北平①

  八月十九日

  回北京后,徐志摩基本上每天都记日记,在日记中倾诉着对陆小曼的思念和爱恋:“眉,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还有对陆小曼的殷殷期盼与咛咛叮嘱:“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得听的话。”  

  正是这种时代的使命感,或者说社会责任感给了徐志摩以惊人的勇气,去向传统的偏见作义无反顾的冲击。
  今天的读者也许会低估徐志摩、陆小曼先后离婚对于社会的挑战意义。要知道在当年即使青年思想解放的导师,如鲁迅、郭沫若、胡适都未能公开地,在这个问题上向他们的家庭挑战。鲁迅、郭沫若和胡适都有包办的合法的妻子,然而他们都没有适当的办法摆脱那种强加于他们的婚姻。其中胡适妥协性最大。他明明另有所爱,并且在婚后于杭州曾与其意中人有一次幽会,然而被其妻(冬秀)发现,大闹一场之后,胡适从此不敢造次。鲁迅和郭沫若后来都与其意中人结了婚,但从法律上来说,是非法的;因为他们并没有与其合法妻子离婚。思想解放的导师尚且如此,可见当时一般人所受传统观念束缚之重。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徐志摩与张幼仪的离婚,陆小曼与王赓的离婚有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性质。
  徐志摩不但是勇敢的,而且是坚强的,他时时表现出一种英雄主义的气概,甚至自我牺牲的决心。这也许是徐志摩性格和思想中最光彩的一面。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但有磅礴的感情而且有坚定的理想,正是因为这样,他显得强大,特别是当他面对外来的压力的时候,他决无任何退让妥协的闪念。他时常用十分果断的语言去鼓舞陆小曼,他认为这是陆小曼人格独立的机遇。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这话确有道理。
  我恨的是庸凡,平常,琐细,俗;我爱个性的表现。
  我的胸膛并不大,决计装不下整个或是甚至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够深,常常有露底的忧愁。我即使小有才,决计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强来的;所以每回我写什么多少总是难产,我唯一的靠傍是刹那间的灵通。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贵的爱里,你享受无上的心与灵的平安。
  凡事开不得头,开了头便有重复,甚至成习惯的倾向。在恋中人也得提防小漏缝儿,小缝儿会变大窟窿,那就糟了。我见过两相爱的人因为小事情误会斗口,结果只有损失,没有利益。我们家乡俗谚有:“一天相骂十八头,夜夜睡在一横头。”意思说是好夫妻也免不了吵。我可不信,我信合理的生活,动机是爱,知识是南针;爱的生活也不能纯粹靠感情,彼此的了解是不可少的。爱是帮助了解的力,了解是爱的成熟,最高的了解是灵魂的化合,那是爱的圆满功德。
  没有一个灵性不是深奥的,要懂得真认识一个灵性,是一辈子的工作。这工夫愈下愈有味,像逛山似的,唯恐进得不深。
  眉,你今天说想到乡间去过活,我听了顶欢喜,可是你得准备吃苦。总有一天我引你到一个地方,使你完全转变你的思想与生活的习惯。你这孩子其实是太娇养惯了!我今天想起丹农雪乌的《死的胜利》的结局;但中国人,哪配!眉,你我从今起对爱的生活负有做到他十全的义务。我们应得努力。眉,你怕死吗?眉,你怕活吗?活比死难得多!眉,老实说,你的生活一天不改变,我一天不得放心。但北京就是阻碍你新生命的一个大原因,因此我不免发愁。
  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
  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得听的话。

  我长夜里怔忡,  

  请电话通知洵美,二十七日晚我家有事交代,请别忘。

  九月十三日

  徐志摩灰心了,陆小曼也无奈,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徐志摩的好友刘海粟帮了这对痛苦的恋人一个大忙。

  昨下午去丽琳处,晤奚若、小叶、端升,同去公园看牡丹。风虽暴,尚有可观者。七时去车站,接歆海、湘玫,饭后又去公园,花畔有五色玻璃灯,倍增秾艳。芍药尚未开放,然已苞绽盈盈,娇红欲吐,春明花事,真大观也。十时去北京饭店,无意中遇到一人。你道是谁?原来俞珊是也。病后大肥,肩膀奇阔,有如拳师,脖子在有无之间,因彼有伴,未及交谈,今日亦未通问,人是会变的。昨晚咳呛,不能安睡,甚苦。今晨迟起。下午偕歆海去三殿,看字画;满目琳琅。下午又在丽琳处茶叙,又东兴楼饭。十一时回寓,又与适之谈。作此函,已及一时,要睡矣,明日再谈。昨函诸事弗忘。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像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里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眉眉:
  接续报告,车又误点,二时半近三时才到老站。苦了王麻子直等了两个钟头,下车即运行李上船。舱间没你的床位大,得挤四个人,气味当然不佳。这三天想不得舒服,但亦无法。船明早十时开,今晚未有住处。文伯家有客住满,在
  君不在家,家中仅其夫人,不便投宿。也许住南开,稍远些就是,也许去国民饭店,好好的洗一个澡,睡一觉,明天上路。那还可以打电话给你。盼望你在家;不在,骂你。
  奇士林①吃饭,买了一大盒好吃糖,就叫他们寄了,想至迟明晚可到。现在在南开中学张伯苓②处,问他要纸笔写信,他问写给谁,我说不相干的,仲述③在旁解释一句:“顶相干的。”方才看见电话机,就想打,但有些不好意思。回头说吧,如住客栈一定打。这半天不见,你觉得怎样?好像今晚还是照样见你似的。眉眉,好好养息吧!我要你听一句话。你爱我,就该听话。晚上早睡,早上至迟十时得起身。好在扰乱的摩走了,你要早睡还不容易?初起一两夜许觉不便,但扭了过来就顺了。还有更要紧的一句话,你得照做。每天太阳好到公园去,叫lilia伴你,至少至少每两天一次!
  记住太阳光是健康唯一的来源,比什么药都好。
  我愈想愈觉得生活有改样的必要。这一时还是糊涂,非努力想法改革不可。眉眉你一定的听我话;你不听,我不乐!
  今晚范静生④先生请正昌吃饭,晚上有余叔岩⑤,我可不看了,文伯的新车子漂亮极了,在北方我所见的顶有taste⑥的一辆;内外都是暗蓝色,里面是顶厚的蓝绒,窗靠是真柚木,你一定欢喜。只可惜摩不是银行家,眉眉没有福享。但眉眉也有别人享不到的福气对不对?也许是摩的臭美?
  眉我临行不曾给你去看,你可以问Lilia、老金,要书七号⑦拿去。且看你,你连Maugham的“Rain”⑧都没有看哪。
  你日记写不写?盼望你写,算是你给我的礼,不厌其详,随时涂什么都好。我写了一忽儿,就得去吃饭。此信明日下午四五时可到,那时我已经在大海中了。告诉叔华⑨他们准备灯节热闹。别等到临时。眉眉,给你一把顶香顶醉人的梅花。  
  ①“奇士林”和后文中的“正昌”均为天津饭馆的字号。
  ②张伯苓(1876—1951),教育家。早年创办南开中学和南开大学,长期主政两校。1948年任国民政府考试院院长。
  ③仲述,即张彭春。他是张伯苓的胞弟。
  ④范静生,即范源濂(1877—1928),教育家。早年留学日本,民国初年任教育部次长,至教育总长,后辞职专事生物学研究。
  ⑤余叔岩(1890—1943),京剧演员,擅演老生戏。
  ⑥即风雅意味。
  ⑦七号,指北京石虎胡同七号的松坡图书馆。
  ⑧即英国小说家毛姆的《雨》。
  ⑨叔华,即凌叔华。

  又凑成了一首——

  但是徐志摩仍然不死心,他请胡适帮忙做说客,希望打破自己和陆母之间关系的僵局。但是陆母的态度非常的坚决,胡适也无功而返。徐志摩极其无奈,他甚至想和陆小曼一起私奔。徐志摩在日记中记下了他想陆小曼一走了之的心情:“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地方?)”“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爱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小龙:
  你知道我这次想出去也不是十二分心愿的,假定老翁的信早六个星期来时,我一定绝无顾恋的想法走了完事①;但我的胸坎间不幸也有一个心,这个跪弱的心又不幸容易受伤,这回的伤不瞒你说又是受定的了,所以我即使走也不免咬一咬牙齿忍着些心痛的。这还是关于我自己的话;你一方面我委实有些不放心,不是别的,单怕你有限的勇气敌不过环境的压迫力,结果你竟许多少不免明知故犯,该走一百里路也只能走满三四十里,这是可虑的。  
  ①徐志摩与陆小曼相爱的事,在陆的丈夫王赓知情以后,二人处于非常尴尬难堪的境地。1925年初正巧泰戈尔写信给徐志摩,约他去意大利会晤,于是这年3月10日徐就走上了欧游之途。信中所说:“这次想出去……”即指这次旅欧之行,“老翁的信”即指泰戈尔的来信。在徐旅欧期间陆小曼为与徐志摩相爱事,同丈夫及亲生父母的矛盾激化,电召徐急归,徐于1925年7月回国。陆小曼于1926年与王赓离婚,同年10月3日与徐志摩结婚。

  八月二十九日

  将你紧紧的抱搂;  

  至爱妻曼:
  到今天才得你第二封信,真是眼睛都盼穿了。我已发过六封信,平均隔日一封也不算少,况且我无日无时不念着你。你的媚影站在我当前,监督我每晚读书做工,我这两日常责备她何以如此躲懒,害我提心吊胆,自从虞裳说你腮肿,我曾梦见你腮肿得西瓜般大。你是错怪了亲爱的。至于我这次走,我不早说了又说,本是一件无可奈何事。我实在害怕我自己真要陷入各种痼疾,那岂不是太不成话,因而毅然北来。今日崇庆也函说:“母亲因新年劳碌发病甚详,我心里何尝不是说不出的难过。但愿天保佑,春气转暖以后,她可以见好。你,我岂能舍得。但思量各方情形,姑息因循大家没有好处,果真到了无可自救的日子那又何苦?所以忍痛把你丢在家里,宁可出外过和尚生活。我来后情形,我函中都已说及,将来你可以问胡太太即可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乖孩子,学校上课我也颇为认真,希望自励励人,重新再打出一条光明路来。这固然是为我自己,但又何尝不为你亲眉,你岂不懂得?至于梁家,我确是梦想不到有此一着;况且此次相见与上回不相同,半亦因为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音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她每日只有两个钟头可见客)。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亦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①。我在此幸有工作,即偶尔感觉寂寞,一转眼也就过去;所以不放心的只有一个老母,一个你。还有娘始终似乎不十分了解,也使我挂念。我的知心除了你更有谁?你来信说几句亲热话,我心里不提有多么安慰?已经南北隔离,你再要不高兴我如何受得?所以大家看远一些,忍耐一些,我的爱你,你最知道,岂容再说。“I may not love you so passionately as before but I love all the more sincerely and truly for all those years.And may this brief separation bring about anothergush of passionate Love from both sides so that each of us will be willing to sacrifice for the wake of the other!②我上课颇感倦,总是缺少睡眠。明日星期,本可高卧,但北大学生又在早九时开欢迎会,又不能不去。现已一时过,所以不写了。今晚在丰泽园,有性仁、老郑等一大群。明晚再写,亲爱的,我热烈的亲你。  
  ①“至于梁家,……何必再来说笑我。”1930年冬,徐志摩“曾到沈阳探林徽因的病,……后来林遵志摩的意思,回到北京养病,于是徐志摩就住在她家中。”(陈从周:《徐志摩年谱》第86页)至第二年春,林在北京香山疗养肺病,梁思成在东北大学任教,徐有时去探望林。由于过去徐曾经向林热烈求爱,外界遂有“浮言”流传,以此引起陆小曼不悦,嘲讽徐志摩伺候病中的林徽因,徐不得不屡次婉言对陆剖白解释。
  ②这段英文意为:“我爱你可能不如从前那样热烈,但这些年来我的爱是更加诚挚,更加真心的。唯愿这次短暂的分离能使我俩再度迸发热烈的爱,甘心为对方献身!

  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的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却不道我年前口占的“海外缠绵香梦境,销魂今日竟燕京”,应在我的甜心眉的身上!B明白了,我真又欢喜又感激!他这来才够交情,我从此完全信托他了。眉,你的福分可也真不小,当代贤哲你瞧都在你的妆台前听候差遣。眉,你该睡着了吧,这时候,我们又该梦会了!说也真怪,这来精神异常的抖擞,真想做事了,眉,你内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

  看江鸥在眼前飞,  

  汝摩 年初五

  但这莺,这一树残花,这半轮月——
    我独自沉吟,
    对着我的身影——
  她在哪里呀,为什么伤悲,调谢,残缺?

  这种甜蜜的感觉一直到持续到第二天,徐志摩一想起来还喜滋滋的,他继续在日记中写着:“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再如失望,我的生机也该灭绝了,
  最后一句话:只有S是唯一有益的真朋友。

  眉,今天今晚我释然得很。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摩摩
  正月十四日

  八月二十二日

  在北京的徐志摩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由于社会上的风言风语,徐志摩与陆小曼见面的机会并不多。8月的一天,林长民给他们创造了一次见面的机会。分别约他们俩同游嬴台宫湖,虽然有第三者在场,但彼此间半年的相思暂时可以得到倾诉。此后不久,还是胡适给他们安排了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徐志摩在8月9日的日记里记下了这次甜蜜的约会:“‘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  

  爱妻小眉:
  真糟,你花了三角一分的飞快,走了整六天才到。想是航空、铁轨全叫大水冲昏了,别的倒不管,只是苦了我这几天候信的着急!
  我昨函已详说一切,我真的恨不得今天此时已到你的怀抱——说起咱们久别见面,也该有相当表示,你老是那坐着躺着不起身,我枉然每回想张开胳膊来抱你亲你,一进家门,总是扫兴。我这次回来,咱们来个洋腔,抱抱亲亲如何?这本是人情,你别老是说那是湘眉一种人才做得去。就算给我一点满足,我先给你商量成不成?我到家时刻,你可以知道,我即不想你到站接我,至少我亦人情的希望,在你容颜表情上看得出对我一种相当的热意。
  更好是屋子里没有别人,彼此不致感受拘束。况且你又何尝是没有表情的人?你不记得我们的“翁冷翠的一夜”在松树七号墙角里亲别的时候?我就不懂何以做了夫妻,形迹反而得往疏里去!那是一个错误。我有相当情感的精力,你不全盘承受,难道叫我用凉水自浇身?我钱还不曾领到,我能如愿的话,可以带回近八百元,垫银行空尚勉强,本月月费仍悬空,怎好?
  我遵命不飞,已定十二快车,十四晚可到上海。记好了!连日大雨,全城变湖,大门都出不去。明日如晴,先发一电安慰你。乖!我只要你自珍自爱,我希望到家见到你一些欢容,那别的困难就不难解决。请即电知文伯,慰慈,盼能见到!娘好否?至念!
  你的鞋花已买,水果怕不成。我在狠命写《醒世姻缘》序,但笔是秃定的了,怎样好?
  诗倒做了几首,北大招考,尚得帮忙。
  老金、丽琳想你送画,他们二十走,即寄尚可及。
  杨宗翰(字伯屏)也求你画扇。

  这话里有电,有震醒力!
  十日在栈里做了一首诗: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
  我想携着她的手,
   往明月多处走——
  一样是清光,我想,圆满或残缺。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徐志摩是杰出的诗人,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但要说他还是个有成就的散文家,那就知者较少了。徐志摩的诗以写恋爱而成绩卓著,这一点也经过了历史的考验,但是他的散文也以写恋爱而独树一帜,这就不是所有的读者都很明了的了。至於说,徐志摩以散文写恋爱,其动人的程度,其深刻的程度,并不亚于他的爱情诗,恐怕许多读者凭着固有的印象就很难首肯了。
  其实,在我本来的印象中,徐志摩的爱情诗比他的写爱情的散文要动人得多。但是,这次仔细读了徐志摩在和睦小曼恋爱、结婚的过程中的书信和日记(亦即《爱眉小扎·日记》、《爱眉小扎·书信》)以后,我的印象却发生了变化。徐志摩的诗,完全是师承英国浪漫主义,不象闻一多那样还有象征主义的以丑为美的追求。虽然到了二十世纪初期,浪漫主义的激情,在西方诗坛已经迹近於陈词滥调,但是,徐志摩却用浪漫主义的方法对中国现代新诗作出了贡献,使之从琐碎的现实描模和粗糙的情感直抒升华为统一、集中,超越於日常生活现实抒情逻辑和单纯的意象。
  浪漫主义的抒情逻辑,其特点是一种极端化的逻辑,它有别於理性逻辑的客观、冷静;它不随环境、时间、条件而变化。本来一切事物(包括人的感情)都不可能是绝对不变的,而是不断变幻的。然而浪漫主义的抒情逻辑是一种情感逻辑,它是以绝对化为特点的,不绝对不足以表现情感的强烈和非凡。因而表述爱情的诗句都是无条件的,无保留的;爱人的美,是绝对的、永恒的、无与伦比的。从莎士比亚到拜伦,从普希金到惠特曼,都是一样的,美的,就绝对美,丑的,就绝对丑。想念就绝对想念,碰到任什么都引起想念。徐志摩很快就学会这一手。例如,他与有夫之妇陆小曼陷入了热恋,而又不便自由交往,他这样写他的苦恋:

  眉,你快乐时就比花儿开,我见了直乐!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摩吻

  日记已经第六天了,我写上了一二十页,不管写的是什么,你一个字都还没有出世哪!但我却不怪你,因为你真是贵忙;我自己就负你空忙大部分的责。但我盼望你及早开始你的日记,纪念我们同玩厂甸那一个蜜甜的早上。我上面一大段问你的话,确是我每天郁在心里的一点意思,眉,你不该答复我一两个字吗?眉,我写日记的时候我的意绪益发蚕丝似的绕着你;我笔下多写一个眉字,我口里低呼一声我的爱,我的心为你多跳了一下。你从前给我写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形我知道,因此我益发盼望你继续你的日记,也使我多得一点欢喜,多添几分安慰。
  我想去买一只玲珑坚实的小箱,存你我这几月来交换的信件,算是我们定情的一个纪念,你意思怎样?  
  ①这两段英文意为:“眉,我想念你那曾经使我惶惑义讨我喜欢的热情恳切的凝视和交流心灵的秋波频送。假如我明天早晨突然死去,假如我变了心爱上别人,你会怎么想,怎么办?我明知这种假设太残酷了,可是我还要这样假设,这就是情人心理学。”“要是我回来时发现我情之所钟的人不再是我的了。你知道我会怎么办?想想那情景,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谁知我的苦痛!  

  爱眉:
  昨天在Rose家见三伯母,她又骂我不搬你来;骂得词严义正,我简直无言答对!离家已一星期,你还无信,你忙些什么?文伯怎样了?此地朋友都关切,如能行动,赶快北来,根本调理为是。奚若已到南京,或去上海看他。节前盼能得到薪水,一有即寄银行。
  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
  我要洵美(姜黄的)那样的做一件。还有那匹夏布做两件大褂,余下有多,做衫裤,都得赶快做。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我又无人可商量的。做好立即寄来等穿,你们想必又在忙唱①,唱是也得到北京来的。昨晚我看几家小姐演戏,北京是演戏的地方,上海不行的,那有什么法子!
  今晚在北海,有金甫、老邓、叔华、性仁,风光的美不可言喻。星光下的树你见过没有?还有夜莺;但此类话你是不要听的,我说也徒然。硖石有无消息,前天那飞信是否隔一天到?
  你身体如何?在念。  
  ①“忙唱”,指陆小曼在上海忙于客串演戏,并与一班伶人朋友的频繁交往。

  这来你真的很不听话眉,你知道不?也许我不会说话,你不爱听,也许你心烦听不进,今晚在真光我问你记否去年第一次在剧场觉得你的发鬈擦着我的脸,(我在海拉尔寄回一首诗来纪念那初度尖锐的官感,在我是不可忘的,)你理都没有理会我,许是你看电影出了神,我不能过分怪你。
  今晚北海真好,天上的双星那样的晶清,隔着一条天河含情的互睇着;满池的荷叶在微风里透着清馨;一弯黄玉似的初月在西天挂着;无数的小虫相应的叫着;我们的小舫在荷叶丛中刺着,我就想你,要是你我俩坐着一只船在湖心里荡着,看星,听虫,嗅荷馨,忘却了一切,多幸福的事,我就怨你这一时心不静,思想不清,我要你到山里去也就为此。你一到山里心胸自然开豁的多,我敢说你多忘了一件杂事,你就多一分心思留给你的爱:你看看地上的草色,看看天上的星光,摸摸自己的胸膛,自问究竟你的灵魂得到了寄托没有,你的爱得到了代价没有,你的一生寻出了意义没有?你在北京城里是不会有清明思想的——大自然提醒我们内心的愿望。
  我想我以后写下的不拿给你看了,眉,一则因为天天看烦得很,反正是这一路的话,这爱长爱短老听也是怪腻烦的;
  二则我有些不甘愿因为分明这来你并不怎样看重我的“心声”。我每天的写,有功夫就写,倒像是我唯一的功课,很多是夜阑人静半夜三更写的,可是你看也就翻过算数,到今天你那本子还是白白的,我问你劝你的话你也从不提及,可见你并不曾看进去,我写当然还是写,但我想这来不每天缴卷似的送过去了,我也得装装马虎,等你自己想起时问起时真的要看时再给你不迟。我记得(你记得吗,眉?)才几个月前你最初与我秘密通讯时,你那时的诚恳,焦急,需要,怎样抱怨我不给你多写,你要看我的字就比掉在岸上的鱼想水似的急,——咳,那时间我的肝肠都叫你摇动了,眉!难道这几个月来你已经看够了不成?我的话准没有先前的动听,所以你也不再着急要,虽则我自问我对你一往的深情真是一天深似一天,我想看你的字,想听你的话,想搂抱你的思想,正比你几个月前想要我的有增无减——眉,这是什么道理?我知道我如其尽说这一套带怨意的话,你一定看得更不耐烦,你真是愈来愈蠢了,什么新鲜的念头,讨人欢喜招人乐的俏皮话一句也想不着,这本子一页又一页只是板着脸子说的郑重话,哪能怪你不爱看——我自个儿活该不是?下回我想来一个你给我的信的一个研究——我要重新接近你那时的真与挚,热烈与深刻。眉,你知道你那时偶尔看一眼,那一眼里含着多少的深情呀!现在你快正眼都不爱觑我了,眉,这是什么道理?你说你心烦,所以连面都不愿见我——我懂得,我不怪你,假如我再跑了一次看看——我不在跟前时也许你的思想倒会分给我一些——你说人在身边,何必再想,真是!这样来我愿意我立即死了,那时我倒可以希望占有你一部分纯洁的思想的快乐。眉,你几时才能不心烦?你一天心烦,我也一天不心安,因为我们俩的思想镶不到一起,随我怎样的用力用心——
  眉,假如我逼着你跟我走,那是说到和平办法真没有希望时,你将怎样发付我?不,我情愿收回这问句,因为你也许忍心拿一把刀插在爱你的摩的心里!
  咳,“以不了了之”,什么话!我倒不信,徐志摩不是懦夫,到相当时候我有我的颜色,无耻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眉,只要你有一个日本女子一半的痴情与侠气——你早跟我飞了,什么事都解决了。乱丝总得快刀斩,眉,你怎的想不通呀!
  上海有时症,天又热,我也有些怕去。

  由于陆小曼的家里管得很严,他们俩人见面的机会很少,但徐志摩并不气馁,他坚信真爱可以战胜任何的阻力,徐志摩在日记鼓励着陆小曼,同时,也激励着自己:“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眉,我感谢上苍,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我;这来我的灵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荣的起点,我这一辈子再不能想望关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发现,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得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拚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血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向,单叫我含糊的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不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  

  Darling①:
  车现停在河南境内(陇海路上),因为前面碰车出了事,路轨不曾修好,大约至少得误点六小时,这是中国的旅行。老舍处电想已发出,车到如在半夜,他们怕不见得来接,我又说不清他家的门牌号数,结果或须先下客栈。同车熟人颇多,黄稼寿带了一个女人,大概是姨太太之一。他约我住他家。我倒是想去看看他的古董书画。你记得我们有一次在他家吃饭,Obata请客吗?他的鼻子大得出奇,另有大鼻子同车,罗家伦校长先生是也。他见了我只是窘,尽说何以不带小曼同行,煞风景,煞风景,要不然就吹他的总司令长,何应钦、白崇禧短,令人处处齿冷。  
  ①即“亲爱的”。

  八月十八日

  过了两天,徐志摩和陆小曼又秘密相约到西湖游玩。徐志摩对这次约会充满了期待,在客栈里等待着陆小曼。在杭州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陆小曼的到来,徐志摩心灰意冷。9月16日与17日的日记里,流露出了徐志摩种种的无奈:“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可怜我今天去车站盼望你来,又不敢露面,心里双层的难受,结果还是白候。”“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凄惨的结束,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  

  你的欢畅了的摩摩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自上海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就在陆小曼母女在南京下车的时候,徐志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陆母又急又气,拉着小曼就走,这次短暂的见面徒增了徐志摩的苦恼,他在他的日记中痛苦地倾诉:“‘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眉:
  上沅过沪,来得及时必去看你。托带现洋一百元,蜜饯一罐;余太太笑我那罐子不好,我说:外貌虽丑,中心甚甜。学校钱至今未领分文,尚有轇輵(他们想赖我二月份的)。但别急,日内即由银行寄。另有一事别忘,蔡致和三月二十三日出阁,一定得买些东西送,我贴你十元。蔡寓贝勒路恒庆里四十二(?)号,阿根知道,别误了期,不多写了。

  九月九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自北平

  眉,你救了我,我想你这回真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真挚而且热烈时,不自主的往极端方向走去,亦难怪我昨夜一个人发狂似的想了一夜,我何尝成心和你生气,我更不会存一丝的怀疑,因为那就是怀疑我自己的生命,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气,看事情有时不认清亲疏的区别,又太顾虑,缺乏勇气。须知真爱不是罪(就怕爱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绝对义那才做到爱字),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你心上还有芥蒂时,还觉得“怕”时,那你的思想就没有完全叫爱染色,你的情没有到晶莹剔透的境界,那就比一块光泽不纯的宝石,价值不能怎样高的。昨晚那个经验,现在事后想来,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着不能没有你,不单是身体,我要你的性灵,我要你身体完全的爱我,我也要你的性灵完全的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绝对的全部——因为我献给你的也是绝对的全部,那才当得起一个爱字。在真的互恋里,眉,你可以尽量,尽性的给,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给你的恋人,再没有任何的保留,隐藏更不须说;这给,你要知道,并不是给,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么,非但不是给掉,这给是真的爱,因为在两情的交流中,给与爱再没有分界;实际是你给的多你愈富有,因为恋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与水流的交抱,有明月穿上了一件轻快的云衣,云彩更美,月色亦更艳了。眉,你懂得不是,我们买东西尚且要挑剔,怕上当,水果不要有蛀洞的,宝石不要有斑点的,布绸不要有皱纹的,爱是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实,如何少得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在水里,才是理想的事业,有了那一天,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说你愿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爱我是有根了;事实不必有,决心不可不有,因为实际的事变谁都不能测料,到了临场要没有相当准备时,原来神圣的事业立刻就变成了丑陋的顽笑。
  世间多的是没志气的人,所以只听见顽笑,真的能认真的能有几个人;我们不可不格外自勉。
  我不仅要爱的肉眼认识我的肉身,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我发的信只恨我没有计数,论封数比你来的多好几倍。在斐伦翠四月上半月至少有十封多是寄中街的;以后,适之来信以后,就由他邮局住址转信,到如今全是的。到巴黎后,至少已寄五六封,盼望都按期寄到。
  昨天才寄信的,但今天一看了你的来信,胸中又涌起了一海的思感,一时哪说得清。第一,我怨我上几封信不该怨你少写信,说的话难免有些怨气,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但我一想起我的曼已是满身的病,满心的病,我这不尽责的×××,溜在海外,不分你的病,不分你的痛,倒反来怨你笔懒。——咳,我这一想起你,我唯一的宝贝,我满身的骨肉就全化成了水一般的柔情,向着你那里流去。我真恨不得剖开我的胸膛,把我爱放在我心头热血最暖处窝着,再不让你遭受些微风霜的侵暴,再不让你受些微尘埃的沾染。曼呀,我抱着你,亲着你,你觉得吗?
  我在斐伦翠知道你病,我急得什么似的,幸亏适之来了回电,才稍为放心了些。但你的病情的底细,直到今天看了你五月十九至二十一日的信才知道清楚。真苦了你,我的乖!真苦了你。但是你放心,我这次虽然不曾尽我的心,因为不在你的身旁,眼看那特权叫旁人享受了去;但是你放心,我爱!我将来有法子补我缺憾。你与我生命合成了一体以后,日子还长着哩,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充分酬报你的。不得你信我急,看你信又不由我不心痛。可怜你心跳着,手抖着,眼泪咽着,还得给我写信;哪一个字里,哪一句里,我不看出我曼曼的影子。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简直是我的命水,全世界所有的宝贝买不到这一点子不朽的精诚。——我今天要是死了,我是要把你爱我的爱带了坟里去,做鬼也以自傲了!你用不着再来叮嘱,我信你完全的爱,我信你比如我信我的父母,信我自己,信天上的太阳;岂止,你早已成我灵魂的一部,我的影子里有你的影子,我的声音里有你的声音,我的心里有你的心;鱼不能没有水,人不能没有氧;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曼,你连着要我回去。你知道我不在你的身旁,我简直是如坐针毡,哪有什么乐趣?你知道我一天要咬几回牙,顿几回脚,恨不踹破了地皮,滚入了你的交抱;但我还不走,有我踌躇的理由。
  曼,我上几封信已经说得很亲切,现在不妨再说过明白。你来信最使我难受的是你多少不免绝望的口气。你身在那鬼世界的中心,也难怪你偶尔的气馁。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时候我想起你还是与他同住,同床共枕,我这心痛,心血都迸了出来似的!
  曼,这在无形中是一把杀我的刀,你忍心吗?你说老太太的“面子”。咳!老太太的面子——我不知道要杀灭多少性灵,流多少的人血,为要保全她的面子!不,不;我不能再忍。曼,你得替我——你的爱,与你自己,我的爱,——想一想哪!不,不;这是什么时代,我们再不能让社会拿我们血肉去祭迷信!Oh!come,Love!assert your passion, let our love conquer;we can’t suffer any longer such degradation and humiliation①退步让步,也得有个止境;来!我的爱,我们手里有刀,斩断了这把乱丝才说话。——要不然,我们怎对得起给我们灵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经决定了,跳入油锅,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爱你洁净的灵魂与洁净的身子拉出来。我不敢说,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爱里;再不容迟疑,爱,动手吧!我在这几天内决定我的行期,我本想等你来电后再走,现在看事情急不及待,我许就来了。但同时我们得谨慎,万分的谨慎,我们再不能替鬼脸的社会造笑话,有勇还得有智,我的计划已经有了。  
  ①这段英文大意为,“啊,来吧!爱!坚持你的激情,让我们的爱情获胜;我们总不能长久受委屈,蒙羞辱。”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席间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点我却不甚懂,照这情形绝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气还不是那样子,难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来?我真想不出。

  小曼:
  我一个人在伦敦瞎逛,现在在“采花楼”一个人喝乌龙茶等吃饭。再隔一点钟,去看john Barrymore的Hamlet①。这次到英国来就为看戏。你要一时不得我的信,我怕你有些着急,我也不知怎的总是懒得动笔,虽则我没有一天不想把那天的经验整个儿告诉你。说也奇怪,我还是每晚做梦回北京,十次里有九次见着你,每次的情形,总令人难过。真的。像C他们说我只到欧洲来了一双腿,“心”有别用的,还说肠胃都不曾带来,因为我胃口不好!你们那里有谁做梦会见我的魂没有?我也愿意知道。我到现在还不曾接到中国来的半个字;怕掉了,我真着急。我想别人也许没有信,小曼你总该有,可是到哪一天才能得到你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次来一路上坟送葬,惘惘极了,我有一天想立刻买票到印度去还了愿心完事;又想立刻回头赶回中国,也许有机会与你一同到小林深处过夏去,强如在欧洲做流氓。其实到今天为止我也是没有想定要流到哪里去,感情是我的指南,冲动是我的风!  
  ①即约翰·巴里摩主演的《哈姆雷特》。

  八月九日起日记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自北平

  九月十日

  志摩 三月廿六日

  八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自北京

  昨晚来今雨轩又有慷慨激昂的“援女学联会”,有一个大胡子矮矮的,他像是大军师模样,三五个女学生一群男学生站在一起谈话,女的哭哭噪噪,一面擦眼泪,一面高声的抗议,我只听见“像这样还有什么公理呢?”又说“谁失踪了,谁受重伤了,谁准叫他们打死了,唉,一定是打死了,乌乌乌乌……”
  眉倒看得好玩,你说女人真不中用,一来就哭,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哭才是她的真本领哩!
  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阴霾到底,你不乐,我也不快;你不愿见人,并且不愿见我;你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愿听见,我可一点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给你我应分的慰安。十一点半了,你还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时坐在一群叫嚣不相干的俗客中间,看他们放肆的赌,你尽楞着,眼泪向里流着,有时你还得陪笑脸,眉,你还不厌吗,这种无谓的生活,你还不造反吗?眉?
  我不知道我对你说着什么话才好,好像我所有的话全说完了,又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眉呀,你望不见我的心吗?这凄凉的大院子今晚又是我单个儿占着,静极了,我觉得你不在我的周围,我想飞上你那里去,一时也像飞不到的样子,眉,这是受罪,真是受罪!方才“先生”说他这一时不很上我们这儿来,因为他看了我们不自然的情形觉着不舒服,原来事情没有到门大家见面打哈哈倒没有什么,这回来可不对了,悲惨的颜色,紧急的情调,一时都来了,但见面时还得装作,那就是痛苦,连旁观人都受着的,所以他不愿意来,虽则他很Miss①你。他明天见娘谈话去,他再不见效,谁都不能见效了,他真是好朋友,他见到,他也做到,我们将来怎样答谢他才好哩,S来信有这几句话——我觉得自己无助的可怜,但是一看小曼,我觉得自己运气比她高多了,如果我精神上来,多少可以做些事业,她却难上难,一不狠心立志,险得狠。岁月蹉跎,如何能保守健康精神与身体,志摩,你们都是她的至近朋友,怎不代她设想设想?使她蹉磨下去,真是可惜,我是巾帼到底不好参与家事……。  
  ①即“惦记”。 

  摩亲吻你

  红蕉烂死紫薇病
  秋雨横斜秋风紧
  山前山后乱鸣泉
  有人独立怅空溟

  眉爱:
  昨晚到家中,设有暖寿素筵。外客极少,高炳文却在老屋里。老小男女全来拜寿。新屋客有蒋姑母及诸弟妹,何玉哥、辰嫂、娟哥等。十一时起斋佛,伯父亦搀扶上楼(佛台设楼中间),颇热闹。我打了几圈牌,三时后上床。我睡东厢自己床,有罗纱帐,一睡竟对时,此时(四时)方始下楼。你回家须买些送人食品,不须贵重。行前(后天即阴历十四)先行电知。三时十五分车,我自会到站相候。侍儿带谁?此间一切当可舒服。余话用电时再说。娘请安。

      九月四日  沪宁道上

  汝摩
  二十七日

  这生活真闷死得人,下午等你消息不来时我反扑在床上,凄凉极了,心跳得飞快,在迷惘中呻吟着“Let me die,let me die,O Love!”①
  眉,你的舌头上生疱,说话不利便;我的舌头上不生疱,说话一样的不能出口,我只能连声的叫他,眉,眉,你听着了没有?
  为谁憔悴?眉,今天有不少人说我。
  老太爷防贼有功,应赏反穿黄马褂!
  心里只是一束乱麻,叫我如何定心做事。
  “南边去防口实”,咳眉,这回再要“以不了了之”,我真该投身西湖做死鬼去了,我本想在南行前写完这本日记的,但看情形怕不易了,眉,这本子里不少我的呕心血的话,你要是随便翻过的话,我的心血就白呕了!  
  ①意为:“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啊,爱情!”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日自北平

  眉,今晚我只是“爽然”!“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终宵”多凄凉的情调呀!北海月色荷香,再会了!
  织女与牛郎,清浅一水隔,相对两无言,盈盈复脉脉。

  这几条都是消极方面,但都是重要的,我认为可以同意。只要幼仪同意即可算数。关于我们的婚事,爸爸说这时候其实太热,总得等暑后才能去京。我说但我想夏天同你避暑去,不结婚不便。爸说,未婚妻还不一样可以同行?我说但我们婚都没有订。爸说:“那你这回回去就定好了。”我说那也好,媒人请谁呢?他说当然适之是一个,幼伟来一个也好。我说那爸爸就写个信给适之吧。爸爸说好吧。订婚手续他主张从简,我说这回通伯、叔华是怎样的,他说照办好了。
  眉,所以你我的好事,到今天才算磨出了头,我好不快活。今天与昨天心绪大大的不同了。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你说多有趣。闲话少说,上面的情形你说给娘跟爸爸听。我想办法比较的很合理,他们应当可以满意。
  但今年夏天的行止怎样呢?爸爸一定去庐山,我想先回京赶速订婚,随后拉了娘一同走京汉下去,也到庐山去住几时。我十分感到暑天上山的必要,与你身体也有关系,你得好好运动娘及早预备!多快活,什么理想都达到了!我还说北京顶好备一所房子,爸说北京危险,也许还有大遭灾的一天。我说那不见得吧!我就说陶太太说起的那所房子,爸似乎有兴趣,他说可以看看去。但这且从缓,好在不急:我们婚后即得回南,京寓布置尽来得及也。我急想回京,但爸还想留住我,你赶快叫适之来电要我赶他动身前去津见面,那爸许放我早走。有事情,再谈吧!

  我六时就醒了,一醒就想你来谈话,现在九时半了,难道你还不曾起身,我等急了。
  我有一个心,我有一个头,我心动的时候,头也是动的。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眉爱:
  只有十分钟写信,迟了今晚就寄不出。我现在在硖石了,与爸爸一同回来的,妈还留在上海,住在何家。今晚我与爸爸去山上①住,大约正式的“谈天”②该在今晚吧!我伯父日前中了“半肢疯”,身体半边不能活动,方才去看他,谈了一回:所以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了。
  眉:我还只是满心的不愉快,身体也不好,没有胃口,人瘦的凶,很多人说不认识了,你说多怪。但这是暂时的,心定了就好,你不必替吾着急。今天说起回北京,我说二十边,爸爸说不成,还得到庐山去哪!我真急,不明白他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快写信吧!
  今晚明天再写!祝你好,盼你信。(还没有!孙延杲的倒来了。)摩摩吻你  
  ①“去山上”,指去硖石的西山。
  ②“正式的‘谈天’”,是指对同徐志摩离婚后的张幼仪与徐家的关系,儿子积锴的抚养监护、家产分配等家庭大事,徐志摩同他父亲商决的正式谈话。

  十一点过了。肚子还是疼,又招了凉怪难受的,但我一个人占空院子(宏这回真走了),夜沉沉的,哪能睡得着?这时候饭店凉台上正凉快,舞场中衣香鬓影多浪漫多作乐呀!这屋子闷热得凶,蚊虫也不饶人,我脸上腕上脚上都叫咬了。我的病我想一半是昨晚少睡,今天打球后又喝冰水太多,此时也有些倦意,但眉你不是说回头给我打电话吗?我哪能睡呢!听差们该死,走的走,睡的睡,一个都使唤不来。你来电时我要是睡着了那又不成。所以我还是起来涂我最亲爱的爱眉小札吧。方才我躺在床上又想这样那样的。怪不得老话说“疾病则思亲”,我才小不舒服,就动了感情,你说可笑不?我倒不想父母,早先我有病时总想妈妈,现在连妈妈都退后了,我只想我那最亲爱的,最钟爱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时候,天罚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样不知道你那时热烈的想我要我。我在意大利时有无数次想出了神,不是使劲的自咬手臂,就是拿拳头捶着胸,直到真痛了才知道。今晚轮着我想你了,眉!我想象你坐在我的床头,给我喝热水,给我吃药,抚摩着我生痛的地方,让我好好的安眠,那都幸福呀!我愿意生一辈子病,叫你坐一辈子的床头。哦那可不成,太自私了,不能那样设想。昨晚我问你我死了你怎样,你说你也死,我问真的吗,你接着说的比较近情些。你说你或许不能死,因为你还有娘,但你会把自己“关”起来,再不与男人们来往。眉,真的吗?门关得上,也打得开,是不是?我真傻,我想的是什么呀,太空幻了!我方才想假使我今晚肚子疼是盲肠炎,一阵子涌上来在极短的时间内痛死了我,反正这空院子里鬼影都没,天上只有几颗冷淡的星,地下只有几茎野草花。我要是真的灵魂出了窍,那时我一缕精魂飘飘荡荡的好不自在,我一定跟着凉风走,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假如空中吹来有音乐的声响,我的鬼魂许就望着那方向飞去——许到了饭店的凉台上。啊,多凉快的地方,多好听的音乐,多热闹的人群呀!啊,那又是谁,一位妙龄女子,她慵慵的倚着一个男子肩头在那像水泼似的地平上翩翩的舞,多美丽的舞影呀!但她是谁呢,为什么我这缥缈的三魂无端又感受一个劲烈的颤栗?她是谁呢,那样的美,那样的风情,让我移近去看看,反正这鬼影是没人觉察,不会招人讨厌的不是?现在我移近了她的跟前——慵慵的倚着一个男子肩头款款舞踏着的那位女郎。她到底是谁呀,你,孤单的鬼影,究竟认清了没有?她不是旁人;不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外邦的少女;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她——你生前沥肝脑去恋爱的她!你自己不幸,这大早就变了鬼,她又不知道,你不通知她哪能知道——那圆舞的音乐多香柔呀!好,我去通知她吧。那鬼影踌躇了一响,咽住了他无形的悲泪,益发移近了她,举起一个看不见的指头,向着她暖和的胸前轻轻的一点——啊,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抬起了头,停了舞,张大了眼睛,望着透光的鬼影睁眼的看,在那一瞥间她见着了,她也明白了,她知道完了——她手掩着面,她悲切切的哭了。
  她同舞的那位男子用手去揽着她,低下头去软声声安慰她——在泼水似的地平上,他拥着掩面悲泣的她慢慢走回坐位去坐下了。音乐还是不断的奏着。
  十二点了。你还没有消息,我再上床去躺着想吧。
  十二点三刻了。还是没有消息。水管的水声,像是沥淅的秋雨,真恼人。为什么心头这一阵阵的凄凉;眼泪——线条似的挂下来了!写什么,上床去吧。
  一点了。一个秋虫在阶下鸣,我的心跳;我的心一块块的迸裂;痛!写什么,还是躺着去,孤单的痴人!
  一点过十分了。还这么早,时候过的真慢呀!
  这地板多硬呀,跪着双膝生痛;其实何苦来,祷告又有什么用处?人有没有心是问题;天上有没有神道更是疑问了。
  志摩啊你真不幸!志摩啊你真可怜!早知世界是这样的,你何必投娘胎出世来!这一腔热血迟早有一天呕尽。
  一点二十分!
  一点半——Marvellous!!①  
  ①即“了不得!” 

  爱眉:
  你昨天的信更见你的气愤,结果你也把我气病了。我愁得如同见鬼,昨晚整宵不得睡。乖!你再不能和我生气。我近几日来已为家事气得肝火常旺,一来就心烦意躁,这是我素来没有的现象。在这大热天,处境已经不顺,彼此再要生气,气成了病,那有什么趣味?去年夏天我病了有三星期,今年再不能病了。你第一不可生气,你是更气不动。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只要你说一句达观话,说不生我气,我心里就可舒服。
  乖!至少让我俩心平意和的过日子,老话说得好,逆来要顺受。我们今年运道似乎格外不佳。我们更当谨慎,别带坏了感情和身体。我先几信也无非说几句牢骚话,你又何必认真,我历年来还不是处处依顺着你的。我也只求你身体好,那是最要紧的。其次,你能安心做些工作。现在好在你已在画一门寻得门径,我何尝不愿你竿头日进。你能成名,不论哪一项都是我的荣耀。即如此次我带了你的卷子到处给人看,有人夸,我心里就喜,还不是吗?一切等到我到上海再定夺。天无绝人之路,我也这么想,我计算到上海怕得要七月十三四,因为亚东等我一篇《醒世姻缘》的序,有一百元酬报,我也已答应,不能不赶成,还有另一篇文章也得这几天内赶好。
  文伯事我有一函怪你,也错怪了。慰慈去传了话,吓得文伯长篇累牍的来说你对他一番好意的感激话。适之请他来住。我现在住的西楼。
  老金他们七月二十离北平,他们极抱憾,行前不能见你。小叶婚事才过,陈雪屏后天又要结婚,我又得相当帮忙。上函问向少蝶帮借五百成否?
  竞处如何?至念。我要你这样来电,好叫我安心(北平电报挂号)。“董胡摩慰即回眉”七个字,花大洋七毛耳。祝你好。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要讲感情强烈,不亚於善於夸张火山爆发式的恋情的郭沫若。要讲极端,这才叫极端。在这里有的只是如痴如醉的激情,好像比之在诗中更像青年徐志摩的为人。早在欧洲之时,他见了林徽因,也是没头没脑地追求;但是,他自己已经与张幼仪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他离了婚,仍然没有追求到林徽因。但是这并没有丝毫改变他浪漫主义的本性。一旦见到已经嫁了丈夫的陆小曼,又是没头没脑地陷入了情感的旋涡之中。
  虽然,他这种任情纵性的浪漫主义,在当时的社交圈子中,遭到了种种的非难,但是他毫不在乎,真有一点大无畏的精神,哪怕他的老师梁启超写信反对他,批评他——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他也无动于衷。
  这种感情带着五四时代的狂飚突进的个性主义的特点。今天的读者不难从中感到徐志摩这种情感解放的脉搏,但是如果忽略了他的思想,就可能把徐志摩误解成为一个浪荡公子。事实上早在他与张幼仪离婚之时,他就把离婚当做对社会传统的一个撞击。他把他和张幼仪的往来信件公之于众,他显然有意把自己当成一个为争取情感自由的先锋。他不但自己这样做了。而且也鼓励张幼仪勇敢地,不惜任何牺牲去争取自己的幸福,正因为这样,他所招致的社会非议特别猛烈,一度还成为小报记者追逐的对象。
  徐志摩的不同凡响之处就在於他不完全把自由恋爱当作单纯的爱情问题来处理,而是把它当成一种对传统的习惯势力、世俗偏见的挑战,他在诗中曾经非常天真地藐视过当时的环境:“这是一个怯懦的世界,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他宣称要拉着他的恋人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而在散文中,就不那么天真了:

  九月十七日

  七月九日

  一点三十五分——Life is too charming,in-deed,Haha!!①
  一点三刻——O′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②
  一点五十五分——天呀!
  两点五分——我的灵魂里的血一滴滴的在那里掉……
  两点十八分——疯了!
  两点三十分——
  两点四十分
    “The pity of it,the pity of it,Iago!”
  Christ,what a hell 
  Is packed into that line!Each
  syllahle
  Blessed,when you say it.……③  
  ①即“人生真是乐趣无穷,太使人醉心了,哈哈!!”
  ②即“哦,女子的爱原来如此!女子的爱原来如此!”
  ③意为:“多么可惜呀,多么可惜呀,依阿高!”妈的,这句话把基督都装进去了!你嘴里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是神圣的。其中引文是莎士比亚《奥赛罗》第四幕第一景中奥赛罗的台词,作者引用时稍作变动。原句是:“不过多么可惜呀,依阿高,啊依阿高!多么可惜呀!” 

  情感到了真挚热烈时,不自主的往极端走去……须知真爱不是罪(就怕爱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绝对义那才做到爱字)……我要你的性灵,我要你的身体完全的爱我,我也要你的性灵完全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绝对的全部,那才当得起一个爱字。在真的互恋里,眉,你可以尽量,尽性的给,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给你的恋人,再没有任何的保留,……因为在两情交流中,给与爱再没有分界,……爱是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实,如何少得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得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在水里……徐志摩这样描写感情是灿烂的,是浪漫的,但是如果拿来当真,那就太天真了。他号称“诗哲”,在他劝导陆小曼如何对付外来的压力时,他还有哲人的老练,可是一旦涉及到他们两个之间的心灵关系,他就天真得有点傻气,在这种时候,他变得幼稚,浑身上下一点哲理的深度都没有,有时甚至好像连一点哲学的常识都没有。任何事物之间的同一性,任何人物的情感相投都不能是永恒的,而是有限的,注定要不断随时间、地点、条件的变化而变化的。而人与人之间的个性、情感的差异、矛盾、才是绝对的永恒的。正如他在欧洲时感到自己“绝对地”爱上林徽因,回到中国又“绝对地”爱上陆小曼一样。作为一个浪漫主义诗人,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本来是相对的感情绝对化了,这无可厚非;但是他往往又要求陆小曼对他的感情要进入神圣化、绝对化的境界。因而他总是神经质地痛苦抑制着自己对陆小曼的不满足,陆小曼总是迟迟不回他的信、或者较迟回信,他就把自己的痛苦和期待用夸张的语言加以诗化,以致他自己常常分不清他的诗化成分与他的真实情绪之间的区别了。

  八月十一日

  我唯一的爱龙,你真得救我了!我这几天的日子也不知怎样过的,一半是痴子,一半是疯子,整天昏昏的,惘惘的,只想着我爱你,你知道吗?早上梦醒来,套上眼镜,衣服也不换就到楼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几百斤的石子压上了心去,一阵子悲痛,赶快回头躲进了被窝,抱住了枕头叫着我爱的名字,心头火热的浑身冰冷的,眼泪就冒了出来,这一天的希冀又没了。说不出的难受,恨不得睡着从此不醒,做梦倒可以自由些。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这心惊肉跳的一息也忘不了你,总觉得有什么事不曾做妥当或是你那里有什么事似的。龙呀,我想死你了,你再不救我,谁来救我?为什么你信寄得这样稀?笔这样懒?我知道你在家忙不过来,家里人烦着你,朋友们烦着你,等得清静的时候你自己也倦了;但是你要知道你那里日子过得容易,我这孤鬼在这里,把一个心悬在那里收不回来,平均一个月盼不到一封信,你说能不能怪我抱怨?龙呀,时候到了,这是我们,你与我,自己顾全自己的时候,再没有功夫去敷衍人了。现在时候到了,你我应当再也不怕得罪人——哼,别说得罪人,到必要时天地都得捣烂他哪!  
 
  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心里老是这怔怔的?我想你亲自给我一个电报,也不曾想着——我倒知道你又做了好几身时式的裙子!你不能忘我,爱,你忘了我,我的天地都昏黑了,你一定骂我不该这样说话,我也知道,但你得原谅我,因为我其实是急慌了。(昨晚写的墨水干了所以停的。)
  走后我简直是“行尸走肉”,有时到赛因河边去看水,有时到清凉的墓园里默想。这里的中国人,除了老K都不是我的朋友,偏偏老K整天做工,夜里又得早睡,因此也不易见着他。昨晚去听了一个Opera叫Tristan et Isolde①。音乐,唱都好,我听着浑身只发冷劲,第三幕Tristan快死的时候,Iso从海湾里转出来拼了命来找她的情人,穿一身浅蓝带长袖的罗衫——我只当是我自己的小龙,赶着我不曾脱气的时候,来搂抱我的躯壳与灵魂——那一阵子寒冰刺骨似的冷,我真的变了戏里的Tristan了!  
  ①即歌剧《特里斯丹和伊索德》。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的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大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决不能放松一屑屑,我们得来一个直纯的榜样。眉,这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难得的,我们现有少数的朋友,就思想见解论,在中国是第一流。他们都是真爱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们要看我们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实现一般人梦想的境界。他们,我敢说,相信你我有这天赋,有这能力;他们的期望是最难得的,但同时你我负着的责任,那不是玩儿。对己,对友,对社会,对天,我们有奋斗到底,做到十全的责任!眉,你知道我近来心事重极了,晚上睡不着不说,睡着了就来怖梦,种种的顾虑整天像刀光似的在心头乱刺,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消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哪!后来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拿起了电话,心头那阵的狂跳,差一点把我晕了。谁知你一直睡着没有醒,我这自讨苦吃多可笑,但同时你得知道,眉,在恋中人的心理是最复杂的心理,说是最不合理可以,说是最合理也可以。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今朝上睡昏昏的只是在你的左右。那怖梦真可怕,仿佛有人用妖法来离间我们,把我迷在一辆车上,整天整夜的飞行了三昼夜,旁边坐着一个瘦长的严肃的妇人,像是运命自身,我昏昏的身体动不得,口开不得,听凭那妖车带着我跑,等得我醒来下车的时候有人来对我说你已另订约了。我说不信,你带约指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闪动。我一见就往石板上一头冲去,一声悲叫,就死在地下——正当你电话铃响把我振醒,我那时虽则醒了,但那一阵的凄惶与悲酸,像是灵魂出了窍似的,可怜呀,眉!我过来正想与你好好的谈半句钟天,偏偏你又得出门就诊去,以后一天就完了,四点以后过的是何等不自然而局促的时刻!我与“先生”谈,也是凄凉万状,我们的影子在荷池圆叶上晃着,我心里只是悲惨,眉呀,你快来伴我死去吧!

  眉:
  昨刘太太亦同行,剪发烫发,又戴上霞飞路十八元毡帽,长统丝袜,绣花手套,居然亭亭艳艳,非复“吴下阿蒙”,甚矣巴黎之感化之深也。
  午快车等于慢车。每站都停;到南京已九时有余。一路幸有同伴,尚不难过。忆上次到南京,正值龙潭之役。昨夜月下经过,犹想见血肉横飞之惨。在此山后数十里,我当时坐洋车绕道避难,此时都成陈迹矣。
  歆海家一小洋房,平屋甚整洁。湘玫理家看小孩,兼在大学教书,甚勤。因我来特为制新被褥借得帆布床,睡客堂中,暖和舒服不让家中;昨夜畅睡一宵,今晨日高始起。即刻奚若、端升光临了。你昨夜能熬住不看戏否?至盼能多养息。我事毕即归,弗念。阿哥已到否?为我候候。
  此间天气甚好,十月小阳春也。

  眉,你到底是什么回事?你眼看着我流泪晶晶的说话的时候,我似乎懂得你,但转瞬间又模糊了;不说别的,就这现亏我就吃定的了,“总有一天报答你”——那一天不是今天,更有哪一天?我心只是放不下,我明天还得对你说话。
  事态的变化真是不可逆料,难道真有命的不成?昨晚在M外院微光中,你铄亮的眼对着我,你温热的身子亲着我,你说“除非立刻跑”那话就像电火似的照亮了我的心,那一刹那间,我乐极,什么都忘了,因为昨天下午你在慕尔鸣路上那神态真叫我有些诧异,你一边咬得那样定,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所以我忍不住(怕你真又糊涂了)写了封信给他,亲自跑去送信,本不想见你的,他昨晚态度倒不错,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钟,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样“跑”。我想起大连,想叫“先生”下来帮着我们一点,这样那样尽想,连我们在大连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来。今天我一早出门还以为有几分希冀,这冒险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发痒,可万想不到说谎时是这般田地,说了真话还是这般田地,真是麻维勒斯①了!
  我心里只是一团谜,我爸我娘直替我着急,悲观得凶,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咳眉你不能成心的害我毁我;你今天还说你永远是我的,我没法不信你,况且你又有那封真挚的信,我怎能不怜着你一点,这生活真是太蹊跷了!  
  ①英文里marvelous的音译,意为不可思议的。 

  你的摩五月十六日

  庭前有一树开剩的玉兰花;
    她有的是爱花癖,
    我忍看它的怜惜——
  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

  下午望见有名的岛山,但海上看不见飞鸟。方才望见一列的灯火,那是长崎,我们经过不停。明日可到神户,有济远来接我们,文伯或许不上岸。我大概去东京,再到横滨,可以给你寄些小玩意儿,只是得买日本货,不爱国了,不碍吗?
  我方才随笔写了一短篇《卞昆冈》①的小跋,寄给你,看过交给上沅付印,你可以改动,你自己有话的时候不妨另写一段或是附在后面都可以。只是得快些,因为正文早已印齐,等我们的序跋和小鹣的图案了,这你也得马上逼着他动手,再迟不行了!再伯生他们如果真演,来请你参观批评的话,你非得去,标准也不可太高了,现在先求有人演,那才看出戏的可能性,将来我回来,自然还得演过。不要忘了我的话。同时这夏天我真想你能写一两个短戏试试,有什么结构想到的就写信给我,我可以帮你想想,我对于话戏是有无穷愿望的,你非得大大的帮我忙,乖囡!
  你身体怎样,昨天早起了不太累吗?冷东西千万少吃,多多保重,省得我在外提心吊胆的!
  妈那里你去信了没有?如未,马上就写。她一个人在也是怪可怜的。爸爸、娘大概是得等竞武信,再定搬不搬;你一人在家各事都得警醒留神,晚上早睡,白天早起,各事也有个接洽,否则你迟睡,淑秀也不早起,一家子就没有管事的人了,那可不好。
  文伯方才说美国汉玉不容易卖,因为他们不承认汉玉,且看怎样。明儿再写了,亲爱的,哥哥亲吻你一百次,祝你健安。  
  ①《卞昆冈》是徐志摩与陆小曼合著的一部剧本。

  昨天我冒着大雨去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沿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没有去年时的媚。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自南京

  八月二十三日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自北平

  两点五十分——静极了。
  三点七分——
  三点二十五分——火都没了!

  眉儿:
  在深山中与世隔绝,无从通问,最令愔愔。三日来由杭而临安,行数百里,纤道登山。旅中颇不少可纪事,皆愿为眉一一言之;恨邮传不达,只得暂纪于此,归时再当畅述也。
  前日发函后,即与旅伴(歆海、老七及李藻孙)出游湖,以为晚凉可有乐者;岂意湖水尚热如汤,风来烘人,益增烦懑。舟过锦华桥,便访春润庐,适值蔡鹤卿①先生驻踪焉。因遂谒谈有倾。蔡氏容貌甚癯,然肤色如棕如铜,若经髹然,意态故蔼婉恂恂,所谓“婴儿”者非欤?谈京中学业,甚愤慨,言下甚坚绝,决不合作:“既然要死,就应该让他死一个透;这样时局,如何可以混在一起?适之倒是乐观,我很感念他;但事情还是没有办法的,我无论如何不去。”
  平湖秋月已设酒肆,稍近即闻汗臭。晚间更有猥歌声,湖上风流更不可问矣。移棹向楼外楼,满拟一掉幽静,稍远尘嚣。讵此楼亦经改作,三层楼房,金漆辉煌,有屋顶,有电扇。昔日闲逸风趣竟不可复得。因即楼下便餐,菜亦视前劣甚。柳梢头明月依然,仰对能毋愧煞!
  仁圃蟠桃味甘乃无伦,新莲亦冽香激齿。眉此时想亦在莲瓤中讨生活也。
  夜间旅客房中有一趣闻:一土妓伴客即宿矣,忽遁迹不见。遍觅无有,而前后门固早扃。迨日向晨,始于楼上便室中发见,殊可噱。
  十九日早六时起,六时二十分汽车开行,约八时到临安。修道甚佳,一路风色尤媚绝,此后更不虞路难矣。临安登轿,父亲体重,舆夫三名不胜,增至四;四犹不胜,增至六。上山时簇拥邪许而前,态至狼狈。十时半抵螺丝岭(?),新筑有屋,住僧为备饭。十二时又前行,及四时乃抵山麓。小憩龙泉寺,啖粥点心。乃盘道上山,幸云阻日光,山风稍动,不过热。轿夫皆称老爷福量大。登山一里一凉亭,及第五亭乃见瀑,猥泻石罅间,殊不庄严。近人为筑亭,颜天琴,坐此听瀑,远瞰群岗,亦一小休。到此东天目钟声剪空而来,山林震荡,意致非常。
  今寓保福楼,窗前山色林香,别有天地。左一峦顶,松竹丛中,钟楼在焉。昨晚月色朦胧,忽复明爽;约藻孙与七步行入林,坐石上听泉,有顷乃归,所思邈矣。夜凉甚重,厚衾裹卧,犹有寒意。
  二十日早上山,去昭明太子分经台,欲上寻龙潭,不成,悻悻折回。登山不到顶,此第一次也。又去寺右侧洗眼池。山中风色描写不易。杉佳、竹佳、钟声佳;外此则远眺群山,最使怡旷。
  二十一日早下山。十时到西天目。地当山麓,寺在胜间,胜地也。  
  ①蔡鹤卿,即蔡元培。原任北京大学校长,1923年因北洋政府教育总长彭允彝干涉司法一事愤而辞职,申言与当局不合作。当时正在赋闲中。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
  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①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②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  
  ①厂甸,北京旧地名。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厂甸儿》记述:“厂甸在正阳门外二里许,古曰海王村,即今工部之玻璃厂也。街长二里许,廛肆林立,南北皆同。所售之物以古玩、字画、纸张、书帖为正宗,乃文人鉴赏之所也。”
  ②眉,即陆小曼(1900—1965),又称龙儿,徐志摩后来的夫人。她擅长琴棋书画,会唱京剧,通晓英语、法语,二十年代初在北京社交界颇有名气,1924年在新月社俱乐部活动中与徐志摩相识,未久两人即陷入热恋。《爱眉小札》基本上是他们恋爱过程的情感记录。他们后于1926年10月3日在北京结婚。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自西雅图

  风波,恶风波。
  眉,方才听说你在先施吃冰其琳剪发,我也放心了;昨晚我说——“The absolute way out is the best way out”。①
  我意思是要你死,你既不能死,那你就活;现在情形大概你也活得过去,你也不须我保护;我为你已经在我的灵魂上涂上一大搭的窑煤,我等于说了谎,我想我至少是对得住你的;这也是种气使然,有行动时只是往下爬,永远不能向上争,我只能暂时洒一滴创心的悲泪,拿一块冷笑的毛毡包起我那流鲜血的心,等着再看随后的变化吧。
  我此时竟想立刻跑开,远着你们,至少让“你的”几位安安心;我也不写信给你,也没法写信;我也不想报复,虽则你娘的横蛮真叫人发指;我也不要安慰,我自己会骗自己的,罢了,罢了,真罢了!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说谎打底的,志摩,你这个痴子妄想拿真去代谎,结果你自己轮着双层的大谎,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难道这就是你我的下场头?难道老婆婆的一条命就活活的吓倒了我们,真的蛮横压得倒真情吗?
  眉,我现在只想在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抱着你痛哭一场——我此时忍不住悲泪直流,你是弱者眉,我更是弱者的弱者,我还有什么面目见朋友去,还有什么心肠做事情去——
  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留着你半夜惊醒时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吧,你不幸的爱人!
  眉,你镜子里照照,你眼珠里有我的眼水没有?
  唉,再见吧!  
  ①意为:“别无选择的出路便是最好的出路”。 

  ①意为:她的心同其他女子的心一样纯洁无瑕;她的灵魂也同其他女子的灵魂一样高尚。
  ②意即“搏斗吧”。

  九月十一日

  摩 四月九日星期四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按:其夫王赓)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作生客们的面前,尽量的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豫了。……我是等着你,天边也去,地角也去,……听着,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暧昧的图生,一边是认真的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种种的习惯,寄妈舅母,各类的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你如果真爱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昨晚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十一点钟跑到W家里,本想与奚谈天,他买了新鲜核桃、葡萄、莎果、莲蓬请我,谁知讲不到几句话,太太回来了,那就是完事。接着W和M也来了,一同在天井里坐着闲话,大家嚷饿,就吃蛋炒饭,我吃了两碗,饭后就嚷打牌,我说那我就得住夜,住夜就得与他们夫妇同床,M连骂“要死快哩,疯头疯脑,”但结果打完了八圈牌,我的要求居然做到,三个人一头睡下,熄了灯,M躲紧在W的胸前,格支支的笑个不住,我假装睡着,其实他说话等等我全听分明,到天亮都不曾落忽。
  眉,娘真是何苦来。她是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们俩都是痴情人容易钟情,她就该得想法大处落墨,比如说禁止你与我往来,不许你我见面,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该承认我们的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才是道理。像这样小鹣鹣的溜着眼珠当着人前提防,多说一句话该,多看一眼该,多动一手该,这可不是真该,实际毫无干系,只叫人不舒服,强迫人装假,真是何苦来。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血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向,单叫我含糊的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不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眉,你爱我究竟是怎样的爱法?
  我不在时你想我,有时很热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时你依旧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样的过不去;我在你当然更高兴,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这问题是最重要不过的,因为恋爱之所以为恋爱就在她那绝对不可改变不可替代的一点;罗米乌爱玖丽德,愿为她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动他的心;玖丽德爱罗米乌,愿为他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占她一点子的情,他们那恋爱之所以不朽,又高尚,又美,就在这里。他们俩死的时候彼此都是无遗憾的,因为死成全他们的恋爱到最完全最圆满的程度,所以这,“Die upon a kiss”①是真钟情人理想的结局,再不要别的。反面说,假如恋爱是可以替代的,像是一枝牙刷烂了可以另买,衣服破了可以另制,他那价值也就可想。“定情”——the spiritual engagement,the greatmutual giving up②——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两个灵魂在上帝的眼前自愿的结合,人间再没有更美的时刻——恋爱神圣就在这绝对性,这完全性,这不变性;所以诗人说:

  他根本不明白只要是两个人,他们的心就不可能完全同一。正因为这样才需要对于对方的尊重。爱情即使是最伟大的也不可能完全心心相印,毫无错位,最动人的爱情固然有心有灵犀脉脉相通的一面,又有互相冲突,互相磨擦、互相折磨的一面,一方面以对方为生命,一方面又以对方为挑剔甚至折磨的对象,这是正常的现象真正的爱情都既是心心相印,又心心相错的。所谓双方“完全”互相融化是一种空想,不是出于天真、就是出于不尊重对方的个性。
  很可惜,徐志摩连古典哲学的起码分析能力都没有。至于现代哲学他更是一窍不通。这不仅是徐志摩浪漫主义的局限,也是二、三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局限。要是他生活在八十年代,中国的现代派诗人肯定会嘲笑他连起码的现代哲学常识都不具备。他们会很惊讶:难道他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很难沟通的?难道他不懂得:“他人是自己的地狱?”徐与陆的悲剧根源不完全在外部,更在他们的内心的缺乏自我分析的盲目性,这是二三十年代中国个性主义者的通病。如果读者不盲目地为徐志摩的又疯又痴的情感所俘虏,就可以看出,徐从一开始就无视他与陆小曼的不同个性,是不可能完全重合的。他怀着诗化又神圣化的空想,要求陆小曼作百分之百的奉献,这种理想本身就是可笑的,老实说,如果一个美国女权主义者来看徐志摩这种叨叨不休的天真的狂言,她可能会拍案而起谴责徐志摩不但是狂妄自私的,而且是大男子主义或者男性沙文主义的(Man Chauvinism),在爱情和婚姻中谁也不能指望对方牺牲自己的个性去“完全”满足对方。在狂热语言背后,实际上他把陆小曼放在人身依附的地位上。徐志摩以及当时的许多浪漫主义包括郭沫若、郁达夫,在他的散文和小说中所表现的潜意识莫不如此。
  五四时期以及二三十年代高唱恋爱神圣的诗人往往夸张自我感情的神圣而忽略了对女性人格独立的尊重。
  至今仍有不少文章停留在当年徐志摩、郭沫若的水平上。在谈及徐陆悲剧时,往往不是过分强调外部环境原因,就是片面强调陆小曼的道德责任。这恰恰证明浪漫主义的绚烂光华至今仍然掩盖着中国式的大男子主义,或男性沙文主义的幽灵。至今人们很少发出疑问:徐志摩如此坚定地追求自由恋爱,为什么并未得到幸福,相反,那些默默接受包办婚姻的作家如茅盾、叶圣陶、闻一多倒是享受了少有的持久的和谐的家庭欢乐。这是因为,他们不那么强烈要求对方完全奉献自己,而对方也没有陆小曼那样独立不羁的缺乏责任感的个性。
  可见,如果双方都是浪漫主义者,都浪漫地向往对方完全属于自己,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无视或漠视那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那就必然会感到恋爱神圣的理想的破灭,甚至责难对方。徐志摩最后给陆小曼的书信(1931年10月29日)就流露出这种情绪:

  “先生”昨晚来信,满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听他的话,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真想暂时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经事业;也叫爱我如“先生”的宽宽心,咳,我真是太对不起人了。
  眉,一见你一口气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昨晚的态度真怪,许有什么花样,他临上马车过来与我握手的神情也顶怪的,我站着看你,心里难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谁的?昨晚本想与你最后说几句话,结果还是
  一句都说不成,只是加添了愤懑。咳,你的思想真混眉,我不能不说你。
  这来我几时再见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许有彻悟的时候真要我的时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办?
  西湖上见得着我的眉吗?
  我本来站在一个光亮的地位,你拿一个黑影子丢上我的身来,我没法摆脱……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①  
  ①意为:受害者无权悲观。 

  爱眉亲亲:
  你果然不来信了!好厉害的孩子,这叫做言出法随,一无通融!我拿信给文伯看了,他哈哈大笑;他说他见了你,自有话说。我只托他带一匣信笺,水果不能带,因为他在天津还要住五天,南京还要耽搁。葡萄是搁不了三天的。石榴,我
  关照了义茂,但到现在还没有你能吃的来。糊重的东西要带,就得带真好的。乖!你候着吧,今年总叫你吃着就是。前晚,我和袁守和、温源宁在北平图书馆大请客;我就说给你听听,活像耍猴儿戏,主客是Laloy和Elie Faure两个法国人,陪客有Reclus Monastière、小叶夫妇、思成、玉海、守和、源宁夫妇、周名洗七小姐、蒯叔平女教授、大雨(见了Roes就张大嘴!)陈任先、梅兰芳、程艳秋一大群人,Monastiere还叫照了相,后天寄给你看。我因为做主人,又多喝了几杯酒。你听了或许可要骂,这日子还要吃喝作乐。但既在此,自有一种Social duty①,人家来请你加入,当然不便推辞,你说是不?
  Elie Faure老头不久到上海;洵美请客时,或许也要找到你。俞珊忽然来信了,她说到上海去看你。但怕你忘记了她。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见面时能问她一个明白。她原信附去你看。说起我有一晚闹一个笑话,我说给你听过没有?在西兴安街我见一个车上人,活像俞珊。车已拉过颇远,我叫了一声,那车停了;等到拉拢一看,哪是什么俞珊,却是曾语儿。你说我这近视眼可多乐!
  我连日早睡多睡,眼已渐好,勿念。我在家尚有一副眼镜。请适之带我为要。
  娘好吗?三伯母问候她。  
  ①即“社交义务”。

  八月二十七日

  摩 三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自北京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  
  ①意即“一吻而亡”,莎士比亚《奥赛罗》一剧中的台词。
  ②意即“精神上的订亲,伟大的彼此献身”。
  ③意即“恋爱成功,整个生命之火熄灭了。” 

  你的摩摩 二月七日

  今晚许见着你,眉,叫我怎样好!Z说我非但近痴,简直已经痴了。方才爸爸进来问我写什么,我说日记,他要看前面的题字,没法给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爸真通人情,前夜我没回家他急得什么似的一晚没睡,他说替我“捏着一大把汗”,后来问我怎样,我说没事,他说“你额上亮着哪”,他又对我说“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我当然不能对他细讲,点点头算数。
  昨晚我叫梦象缠得真苦,眉你真害苦了我,叫我怎生才是?我真想与你与你们一家人形迹上完全绝交,能躲避处躲避,免不了见面时也只随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为你爱我,我要叫她认识我的厉害!等着吧,总有一天报复的!
  我见人都觉着尴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真苦死。前天我急极时忽然想起了LY,她多少是个有侠气的女子,她或能帮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现在简直连信都不想给你通了,我这里还记着日记,你那里恐怕连想我都没有时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专暴淫蛮的娘!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自北平

  三点四十分——心茫然了!
  五点欠一刻——咳!
  六点三十分
  七点二十七分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六日自北平

  忧愁他整天拉着我的心,
  像一个琴师操练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间的飞涛;
  看他那汹涌听他那呼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自上海

  八月十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八日自硖石

  两天不亲近爱眉小札了,真觉得抱歉。
  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丧与惆怅,眉,没有一分钟过去不带着想你的痴情,眉,上山,听泉,折花,望远,看星,独步,嗅草,捕虫,寻梦,——哪一处没有你,眉,哪一处不惦着你眉,哪一个心跳不是为着你眉!
  我一定得造成你眉;旁人的闲话我愈听愈恼,愈愤愈自信!眉,交给我你的手,我引你到更高处去,我要你托胆的完全信任的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
  我是极空洞的一个穷人,我也是一个极充实的富人——
  我有的只是爱。
  眉,这一潭清冽的泉水;你不来洗濯谁来;你不来解渴谁来;你不来照形谁来!
  我白天想望的,晚间祈祷的,梦中缠绵的,平旦时神往的——只是爱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是真爱不能没有力量;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
  眉,“先生”说你意志不坚强,所以目前逢着有阻力的环境倒是好的,因为有阻力的环境是激发意志最强的一个力量,假如阻力再不能激发意志时,那事情也就不易了。这时候各界的看法各各不同,眉,你觉出了没有?有绝对怀疑的;有相对怀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是老K);有嫉忌的;有阴谋破坏的(那最危险);有肯积极助成的;有愿消极帮忙的……都有。但是,眉;听着,一切都跟着你我自身走;只要你我有意志,有气,有勇,加在一个真的情爱上,什么事不成功,真的!
  有你在我的怀中,虽则不过几秒钟,我的心头便没有忧愁的踪迹;你不在我的当前,我的心就像挂灯似的悬着。
  你为什么不抽空给我写一点?不论多少,抱着你的思想与抱着你的温柔的肉体,同样是我这辈子无上的快乐。
  往高处走,眉,往高处走!
  我不愿意你过分“爱物”,不愿意你随便花钱,无形中养成“想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习惯;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来,因为我认定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
  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衰萎的忧愁。
  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谈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
  眉,你闲着时候想一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弃你的摩。
  不要怕想,想是领到“通”的路上去的。
  爱朋友怜惜与照顾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险。
  小的地方要防,正因为小的地方容易忽略。

  原来他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勇于自由恋爱排开世俗偏见的榜样!一个时代的典型。
  这不是为了出风头,在为理想而斗争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有一种时代的使命——他把这叫做“责任”。本来按伦理学而言,责任是对个人自由的限制,可是在徐志摩,责任不但没有限制他的自由,而且增加了自由的意义。他的自由既是一种榜样,那么这种自由就不是仅属于个人的。

  八月二十四日

  三月十日早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自奉天(沈阳)途中

  八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自陇海线途中

  九月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自哈尔滨

  八月十六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自北平

  真怪,此刻我的手也直抖擞,从没有过的,眉我的心,你说怪不怪,跟你的抖擞一样?想是你传给我的,好,让我们同病;叫这剧烈的心震震死了岂不是完事一宗?事情的确是到门了,眉,是往东走或往西走你赶快得定主意才是,再要含糊时大事就变成了顽笑,那可真不是玩!他①那口气是最分明没有的了;那位京友我想一定是双心,决不会第二个人。他现在的口气似乎比从前有主意的多,他已经准备“依法办理”;你听他的话“今年决不拦阻你”。好,这回像人了!他像人,我们还不争气吗?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地方?)找着P做中间人,解决你与他的事情,第二步当然不用提及,虽则谁不明白?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的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拼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①“他”,指王赓,陆小曼当时的丈夫。王早年留学美国,毕业于西点军校,曾任哈尔滨警察局长。 

  小曼:
  柏林第一晚。一时半。方才送C女士①回去,可怜不幸的母亲,三岁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一周前死的。她今天挂着两行眼泪等我,好不凄惨;只要早一周到,还可见着可爱的小脸儿,一面也不得见,这是哪里说起?他人缘倒有,前天有八十人送他的殡,说也奇怪,凡是见过他的,不论是中国人德国人,都爱极了他,他死了街坊都出眼泪,没一个不说的不曾见过那样聪明可爱的孩子。曼,你也没福,否则你也一定乐意看见这样一个孩儿的——他的相片明后天寄去,你为我珍藏着吧。真可怜,为他病也不知有几十晚不会阖眼,瘦得什么似的,她到这时还不能相信,昏昏的只似在梦中过活。小孩儿的保姆比她悲伤更切。她是一个四十左右的老姑娘,先前爱上了一个人,不得回音,足足的痴等这六七年,好容易得着了宝贝,容受他母性的爱;她整天的在他身上用心尽力,每晚每早为他祷告,如今两手空空的,两眼汪汪的,连祷告都无从开口,因为上帝待她太惨酷了。我今天赶来哭他,半是伤心,半是惨目,也算是天罚我了。  
  ①“C女士”指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1920年10月由美国转到英国剑桥大学继续留学,同年接妻子张幼仪到英国同住。1921年徐结识了林徽因,疯狂地向她求爱。林提出徐必 须先离婚才能与之相爱。为了赢得林的爱情,徐志摩在妻子生下第二个孩子德生(又名彼得,1922年2月24日生于柏林)后不到一月,于1922年3月与张离婚。两人离婚后,仍通讯不断,见面聚会时,也能友好相持。下文所说“三岁的小孩子”即徐的次子德生,1925年因病死在柏林。

    May,Imissyourpassionatelyappealinggazings
  andsoul—communicatingglanceswhichoncesooverwhelmed
  andingratiatedme.SupposeIdiesuddenlytomorrow
  morning.SupposeIchangemyheartandlove
  somebodyelse,whatthenwouldyoufeelandwhat
  wouldyoudo?Theseareverycruelsupposition.I
  know,butallthesameIcan′thelpmakingthem,such
  beingthelover′spsychology.
    DoyouknowwhatwouldIhavedoneifinmycoming
  back,Ishouldhavefoundmylovenolongermine!
    Tryandimaginethesituationandtellmewhatyou
  think.①

  贤妻如吻:
  多谢你的工楷信,看过颇感爽气。小曼奋起,谁不低头。但愿今后天佑你,体健日增。先从绘画中发见自己本真,不朽事业,端在人为。你真能提起勇气,不懈怠,不间断的做
  去,不患不成名。但此时只顾培养功力,切不可容丝毫骄矜。以你聪明,正应取法上上,俾能于线条彩色间见真性情,非得人不知而不愠,未是君子。展览云云,非多年苦工以后谈不到。小曼聪明有余,毅力不足,此虽一般批评,但亦有实情。此后各须做到一字①,拙夫不才,期相共勉。画快寄来,先睹为幸,此祝进步!  
  ①“一字”,似指专心如一的意思。

  1925年8月9日—31日北京
  1925年9月5日—17日上海

  我心头平添了一块肉,
  这辈子算有了归宿!
  看白云在天际飞。
  听雀儿在枝上啼。
  忍不住感恩的热泪,
  我喊一声天,我从此知足!
  再不想望更高远的天国!

  爸今天一定很怪我,早上没有回去,他已是不愿意,下午又没有回,他准皱眉!但他也一定有数,我为什么耽着;眉,我的眉,为你,不为你更为谁!可怜我今天去车站盼望你来,又不敢露面,心里双层的难受,结果还是白候,这时候有九时半!王福没电话来,大约又没有到,也许不叫打,我几次三番想写给你可又没法传递,咳,真苦极了,现在我立定主意走了,不管了,以后就看你了,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凄惨的结束,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我成天思前想后的神思越恍惚了,再不赶快找“先生”寻安慰去,我真该疯了。眉,我有些怨你;不怨你别的,怨你在京那一个月,多难得的日子,没多给我一点平安,你想想,北海那晚上!眉,要不是你后来那封信,我真该疑你了。
  今天我又发傻,独自去灵隐,直挺挺的躺在壑雷亭下那石条磴上寻梦,我过意把你那小红绢盖在脸上,妄想倩女离魂,把你变到壑雷亭下来会我!眉,你究竟怎样了,我哪里舍得下你,我这里还可以现在似的自由的写日记,你那里怕连出神的机会都没有,一个娘,一个丈夫,手挽手的给你造上一座打不破的牢墙,想着怎不叫人恚愤,你说“Some day God will pity us”;but will there be such aday?①
  昨晚把娘给我那玻璃翠戒指落了,真吓得我!恭喜没有掉了;我盼望有一天把小龙也捡了回来,那才真该恭喜哪。昏昏的度日,诗意尽有,写可写不成,方才凑成了四节: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自神户途中①

  九月五日  上海

  摩
  三月十六日

  前几天真不知是怎样过的,眉呀,昨晚到站时“谭谭”背给我听你的来电,他不懂得末尾那个眉字,瞎猜是密码还是什么,我真忍不住笑了——好久不笑了眉,你的摩?
  “先生”真可人,“一切如意——珍重——眉”多可爱呀,救命王菩萨,我的眉!这世界毕竟不是骗人的,我心里又漾着一阵甜味儿,痒齐齐怪难受的,飞一个吻给我至爱的眉,我感谢上苍,真厚待我,眉终究不负我,忍不住又独自笑了。昨夜我住在蒋家,覆去翻来老想着你,哪睡得着,连着蜜甜的叫你嗔你亲你,你知道不,我的爱?
  今天捱过好不容易,直到十一时半你的信才来,阿弥陀佛,我上天了。我一壁开信就见看你肥肥的字迹我就乐想躲着眉,我妈坐在我对桌,我爸躺在床上同声笑着骂了“谁来看你信,这鬼鬼祟祟的干么!”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念你信时我面上一定很有表情,一忽儿紧皱着眉头,一忽儿笑逐颜开,妈准递眼风给爸笑话我哪!
  眉,我真心的小龙,这来才是推开云雾见青天了!我心花怒放就不用提了,眉,我恨不得立刻搂着你,亲你一个气都喘不回来,我的至宝,我的心血,这才是我的好龙儿哪!
  你那里是披心沥胆,我这里也打开心肠来收受你的至诚——同时我也不敢不感激我们的“红娘”,他真是你我的恩人——你我还不争气一些!
  说也真怪,昨天还是在昏沉地狱里坑着的,这来勇气全回来了,你答应了我的话,你给了我交代,我还不听你话向前做事去,眉,你放心,你的摩也不能不给你一个好“交代!”
  今天我对P全讲了,他明白,他说有办法,可不知什么办法!
  真厌死人,娘还得跟了来!我本想到南京去接你的,她若来时我连上车站都不便,这多气人,可是我听你话,眉,如今我完全听你话,你要我怎办就怎办,我完全信托你,我耐着——为着你眉。
  眉,你几时才能再给我一个甜甜的——我急了!

  这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的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难得的,我们现在有少数的朋友,就思想而论,在中国是第一流。他们都是·真·爱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们要看我们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实现一般人梦想的境界。他们我敢说,相信你我有这天赋,有这能力;他们的期望是最难得的,但同时你我负着的责任那不是玩儿。对己、对友、对社会、对天,我们有奋斗到底,做到十全十美的责任。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七日自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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